第六道石门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林渊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能看见门板上的纹路被从里面撞得歪七扭八，左边鼓起一块，右边凹进去一截，门缝里往外蹦火星子，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紫，颜色变得毫无规律。
门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唱小曲儿，歌词前言不搭后语：“我骑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鸡～鸡嘴里叼着刀～刀尖上站着个——哎哟！”唱到一半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门板跟着打摆子。
石不破蹲在后面那截断墙上，布袋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一块碎石在手里颠着玩，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他笑的时候你千万别动。他一笑就使诈。”
林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讲笑话就行吗？”
“讲笑话是让他笑岔气。但他笑的时候你动，他就当你是在陪他玩。”石不破把碎石往空中一抛又接住，“陪他玩你就得玩到他尽兴。他尽兴了你基本也凉了。”
林渊转过头看着抖个不停的石门，沉默了两息，忽然伸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而且开得猝不及防——里面正扒着门缝往外瞅的那道残影被门板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翻了两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疯不癫。
这道仙王残影跟前面几个都不一样。烈无咎是烧红的铁水浇铸的，默千山是灰白的一团暗影，阴九重通体灰紫，狂百战浑身赤红冒火星。疯不癫则什么颜色都有——左边半张脸是绿的，右边半张脸是紫的，左胳膊红一条黄一条，右腿不知道从哪染的蓝，肚子那块还贴着一片金灿灿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坐在地上揉了揉被门撞的脑门，抬起头来，两颗眼珠子一个往左转一个往右转，好不容易对上了焦，盯着林渊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咦？新来的？你吃饭了吗？”
林渊站在门口没动：“吃了。”
“吃的什么？”
“仙王域门口捡的两个野果子。”
疯不癫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没吃！我几十万年没吃饭了！你还有没有果子？”他跳起来，凑到林渊面前，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在他身上扫，“你兜里是不是还有？我闻到了——”
林渊兜里确实还有一颗果子。但他没掏，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你先把架打完。打完了我给你果子。”
疯不癫的脸一下子垮了，垮得跟小孩被抢了糖似的：“打完了才给？你不早说！”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忽然原地转了三圈，第三圈转完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绕到林渊背后，一巴掌拍向林渊后脑勺，嘴里还喊着，“那我快点打完！”
这一巴掌拍得毫无征兆。前面三息还在讨论果子，第四息巴掌已经到了后脑勺。林渊头一偏，掌风擦着耳朵过去，把前面三丈远的地面拍出一个坑。但坑是歪的——疯不癫这一掌的力道分布极不均匀，左边深右边浅，连坑都不是圆的。
林渊太虚剑反手一撩，剑刃削向疯不癫手腕。疯不癫不躲，手往下一沉，拿胳膊肘撞剑刃侧面，同时左腿从底下扫林渊脚踝。这两下毫无衔接可言，正常人打架要么出拳要么扫腿，他拿胳膊肘和脚踝同时招呼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林渊跳起来避开扫腿，太虚剑改了方向往下劈，劈中疯不癫的肩头——剑刃陷进去半寸就滑开了，疯不癫的残影身体跟泥鳅似的，剑劈上去自动往旁边歪。
“哈哈哈哈你劈不着！”疯不癫一边笑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退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踉跄中右手随便抡了一下——这一抡林渊没当回事，太虚剑横着去挡，结果疯不癫那只右手抡到一半忽然变拳为爪，从剑身底下钻过去，在
林渊手背上抓了一道白印。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眉头跳了跳。这人的打法完全没有章法，每一招都是半路改道，你防上面他打下面，你防左边他拐右边，你以为他要退他往前扑，你以为他要进他往后退。
石不破蹲在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喊了一嗓子：“小子！别跟他正经打！你越正经他越来劲！”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忽然不打了。他原地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颗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咬了一口。
疯不癫正抡着胳膊绕圈呢，忽然看见林渊蹲地上吃果子，整个人定住了：“你……你干什么？”
“吃果子。”林渊嚼了两口，“打累了，歇会儿。你要不要来一口？”
疯不癫盯着那颗果子看了三息，喉结动了一下：“你刚才说打完了才给。”
“我现在改主意了。”林渊又咬了一口，“先吃后打。吃完再打。”
疯不癫犹豫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脸上那堆颜色一块一块地变，最后忽然一跺脚：“不行！你先跟我打！打完了再吃！”
“那你得等我吃完。”林渊慢悠悠地嚼着，又补了一句，“你急也没用，果子在我嘴里。”
疯不癫急得原地转圈，转了七八圈忽然停下来，眼珠子一转：“那我跟你猜拳！谁赢了谁吃！”
林渊差点被果子噎住。他咽下去，看着疯不癫认真的脸，点了点头：“行。猜拳。一把定输赢。”
疯不癫乐了，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藏：“我出剪刀！”
林渊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息。这人把答案喊出来了。他叹了口气，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出了石头。
疯不癫看着林渊的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剪刀手，愣了足足三息，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算不算！你耍赖！你听见我说剪刀了才出石头！”
“你没说不让听。”
“不行不行不行！”疯不癫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忽然停住，从地上弹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笑了，“再来一把！这次我不说出来！”
林渊把最后一口果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不来了。我吃完了，该打了。”
疯不癫的笑容瞬间收干净了，整张脸沉下来，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忽然变成了一种颜色——黑。浓稠的、黏腻的黑色，从残影身上每一处往外渗。
“你耍我。”疯不癫的声音忽然变了，不疯不癫了，低得压耳朵，“你拿果子耍我。”
林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我没耍你。果子是真吃了，架也是真打。两不耽误。”
疯不癫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但这次的笑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咧开的嘴里黑洞洞的没有牙，喉咙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得刺耳：“好！那打！打到你死！”
疯不癫动了。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左手右手左脚右脚同时往四个方向招呼——左拳砸脸，右掌削腰，左脚踹膝盖，右脚从背后勾脚踝。四招同时，四个方向，每一招的力道都大得离谱。
林渊太虚剑横扫一圈，碎片共鸣轰出去，把四招全震偏了。但震偏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件事——疯不癫这四招看起来毫无章法，但震偏之后他后退落脚的位置，刚好是林渊太虚剑横扫的间隙。
这人不是没章法。他的章法是“每一招都随机变”，但你只要把他震退，他落脚的方位是固定的。
林渊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故意卖了左边一个破绽，疯不癫果然扑上来，林渊侧身避开的同时太虚剑往右下方斜劈。疯不癫被迫后退，右脚落地——还是那个位置。
第三次。林渊又卖了个破绽，疯不癫又扑，又退，又落在同一个位置。
第四次。林渊没卖破绽，直接一剑劈向疯不癫胸口。疯不癫往后退，右脚落地的那一瞬间，林渊的太虚剑已经等在那里了。剑尖点在他右脚外侧三寸的地面上，碎片共鸣一炸，地面崩开一个半尺深的坑。疯不癫的右脚正好踩进坑里，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林渊补了一剑，剑身平着拍在疯不癫后背上，把他拍进地里三寸深。
疯不癫趴在坑里，不动了。
林渊喘了两口气，把剑从他背上收回来：“你打完了。”
疯不癫趴了足足五息，然后从坑里抬起半张脸，脸上黑气褪了，颜色又变回乱七八糟的红绿紫，咧嘴一笑：“嘿嘿。果子真好吃吗？”
“还行。有点酸。”
“那下次带点甜的来。”
黑色残影化作流光钻进林渊体内。仙王中期的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太虚剑上的碎片共鸣也更稳了。但林渊顾不上体会——疯不癫消散的瞬间，整个荒原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地震。裂缝深处那团暗金色的光猛地往上涌了一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石不破手里的碎石“啪”地裂开了一条缝，老头脸色变了：“吃了疯不癫的疯气，底下那个东西现在更疯了。”
林渊转身看向第七道石门。那道门安安静静的，门缝里一丝光都不透，但整个荒原上所有碎石的重量忽然都像是重了一倍——脚底下每一块石头都在往地面里陷。
沉重岳。
石不破从断墙上跳下来，袋子往肩上一甩：“这道门我进不去。他那一招一式都带着山岳之重，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林渊走向第七道门，太虚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暗金色的线。他走到门前，没推门，先偏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暗金色的光已经涌到裂缝口了，底下那个东西随时可能露头。
他抬手推门。门板纹丝不动。
“沉重岳。”林渊朝门缝里喊了一声，“我赶时间。底下那个东西快醒了，你给个痛快话——怎么才肯让我过？”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沉得像是从山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扛住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