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石门开了。
没有轰隆声,没有灰光涌出来,门板就是安安静静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安安静静地往两边滑。门里面也是安安静静的——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平地上站着一道灰白色的残影,身形比前面六个都宽一圈,肩膀厚得像两扇磨盘。
沉重岳。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林渊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比刚才低了半寸。整个人像是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坑里,坑还在往下陷。
“扛住我一拳。”沉重岳又说了一遍,声音沉得跟石头磨石头似的,“扛住了,我让你过。扛不住,我把你丢出去。你后面那几个人还等着你,别死在我这里。”
林渊把太虚剑从背后拔出来,往地上一插,活动了两下手腕:“来。”
沉重岳抬起了右拳。
他抬拳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手底下压着一座山。拳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罡气,没有火星,没有光,就是一只灰白色的拳头,平平无奇地抬起来。但拳头抬到一半的时候,林渊感觉到自己肩膀沉了一下,膝盖弯了一分。
还没出拳,光是抬拳的势头就压得他往下陷。
石不破趴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一看这架势,老脸一紧,缩回去了。但缩到一半又伸回来,朝林渊喊了一嗓子:“小子!别硬扛!他这一拳压下来的时候你越顶越重!跟山较劲你较得过吗?”
林渊没回头:“那怎么办?”
“卸!”石不破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蹲下来从里面掏绳子,头也不抬地说,“他把力道往下灌,你就别往上顶。拿剑引,往两边引,引到地底下去!”
林渊眯了眯眼。卸力化劲的道理他懂,但沉重岳这一拳的压迫感跟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烈无咎的拳是热的,狂百战的拳是暴的,沉重岳的拳是重的。纯重,重到不讲道理。
沉重岳的右拳抬到了最高点。整条荒原的地面又往下陷了一寸,林渊脚踝以下已经陷进地里了。
“来了。”沉重岳说。
拳落下来。
林渊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件事——他把太虚剑横过来,剑身平着举过头顶,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到极致。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一面盾。但他没把剑往上顶,剑身是斜的,朝右下方倾斜了四十五度。
拳砸在剑身上。
林渊整个人往下一沉,双脚直接没入地面直到小腿肚。但他没倒。太虚剑的斜角把那一拳的力道卸掉了三成,剩下七成沿着剑身往右下方滑,灌进了地面。地面往下一塌,塌出一个半丈宽的坑,坑底还有余劲在往深处钻。
“一成。”沉重岳说。
林渊咬着牙把剑从坑里拔出来,重新举过头顶。第二拳来了。这次他换了个方向,剑身朝左下方斜,拳砸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右滑了三步,卸掉的力道比上次多了一点,但左肩膀被震得发麻。
“两成。”沉重岳说。
第三拳。林渊这次没拿剑硬扛,剑身竖起来往旁边一带,把拳头的落点引偏了半尺。拳砸在他脚边,地面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往后翻了三个跟头,但站住了。
“三成。”沉重岳的拳头收回去了,灰白色的残影盯着林渊看了两息,“你卸得不错。但还有七成。你扛不住后面七拳。”
林渊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左胳膊,忽然笑了一下:“谁跟你说我要扛完十拳?”
沉重岳沉默了一息。
“你说的是‘扛住我一拳’。”林渊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一步一步朝沉重岳走过去,“一拳。我扛住了三成,但你没说我得扛十拳才算。你出一拳,我扛住了,就算过。”
沉重岳的灰白残影微微一顿。
门口,石不破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好小子!钻空子!”
沉重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但看不太清楚:“你倒是会抠字眼。”
“打架打不过的时候就得抠字眼。”林渊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仙王中期,你仙王巅峰往上,我跟你硬扛十拳那是找死。但你说了‘一拳’,那就一拳。我扛住了,你让路。”
沉重岳的右拳攥了攥,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林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像是几十万年没人跟他抠过字眼了,忽然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他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行。”沉重岳把右拳收了回去,双手背到身后,“你扛住了。我让路。”
他往侧方退了一步,身后的灰白色平地裂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光——核心通道的入口。但他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偏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那个沉得跟山一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底下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渊也扭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暗金色的光已经涌到裂缝口了,底下传来的那种打嗝又叹气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中间还夹着算无遗被吃掉的推演光纹碎片,乱七八糟地往外冒。
“我进去看看。”
“它吃了三个残影的推演、疯气、还有之前的积攒。”沉重岳说,“现在大概有仙王巅峰的战力。你仙王中期,进去是送。”
林渊把太虚剑从肩上拿下来,掂了掂:“仙王巅峰……我打过。烈无咎、默千山、阴九重、狂百战、算无遗、疯不癫——六个残影打完,我剑上的碎片共鸣比进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仙王巅峰能打。”
沉重岳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灰白色的光在掌心凝了一小块石头:“拿着。我这一片区域的地基。底下那个东西碰碎了算无遗的推演、吃了疯不癫的疯气,但它没吃过我的重量。你进去之后要是打不过,把这块石头砸它脸上。重,砸一下够它懵三息。”
林渊接过石头。入手极沉,巴掌大一块掂在手里跟拎了半座山似的。
“三息够你跑。”沉重岳说完这句话,残影化作灰白色的流光钻进林渊胸口。仙王中期的修为猛地往上一蹿,直接顶到了仙王中期顶峰,离仙王后期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林渊没工夫体会修为。沉重岳消散的瞬间,荒原上所有碎石同时往下陷了三寸。裂缝深处那团暗金色的光猛地炸开,从裂缝口涌出来一道半透明的、浑身裹着暗红纹路的影子。
那东西的轮廓模糊得很,像是一团被捏扁了又揉圆的泥,但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纹路,跟石不破袋子里那颗碎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从裂缝口挤出来,先吸了一口气——荒原上残存的银灰色推演雾气、赤红色火星、灰紫色毒雾残渣,全被它一口吸进了肚子里。
然后它看见了林渊。
那东西没有眼睛,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看得他后背发凉,太虚剑上的碎片共鸣猛地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得本能地示警。
“仙王巅峰……”林渊把沉重岳给的那块石头揣进怀里,太虚剑往身前一横,“来。”
那东西没跟他客气。暗红色的影子一晃就到了面前,速度快得林渊只来得及把剑竖起来挡——一拳砸在剑身上,林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撞上了荒原边缘的石壁。
石壁塌了一片。
“林渊!”孙不二从侧面冲过来,旧杖往地上一插,太虚剑术的旧纹疯狂往外铺,“陈远!记录!它什么路数?”
陈远趴在夹缝里旧杖已经冒烟了:“记不过来!它身上纹路一直在变!每一息都在变!”
谢承渊拔剑冲上来,太虚剑术的完整传承剑纹铺了一地,但他刚靠近那东西三丈以内,剑纹就开始被暗红色的纹路侵蚀,一条一条地暗下去:“它在吃剑纹!太虚剑术的剑纹它也吃!”
周幼薇抱着陶罐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林渊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东西身上的暗红纹路,忽然喊了一声:“林渊!它吃的东西太多太杂了!算无遗的推演、疯不癫的疯气、太虚剑术的剑纹——它吃进去的东西不一定能立刻消化!你打它肚子!”
林渊从碎石堆里站直身子,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他看了一眼那东西——它确实有个鼓鼓囊囊的肚子,暗红色的纹路在肚皮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打了个结。
“肚子。”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沉重岳给的那块石头,掂了掂,“沉重岳说砸一下懵三息——”
他抬头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影子,笑了一下。
“三息,够了。”
那东西又冲过来了。林渊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