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大妈们已经散去。
九宝山的公墓再次恢复了它那如深海般的寂静。
风，还是很冷。
大壮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浑身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是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小山头。
他盯着那瓶二锅头看了一会儿。
瓶身廉价。
标签上印着那种老旧的、粗糙的红五星。
“嘿。”
大壮低笑了一声，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漏风风箱的破音。
他那双布满了老人斑、甚至有些扭曲的手，颤巍巍地拧开了瓶盖。
“滋——”
一股浓烈、刺鼻、甚至带着点工业酒精味儿的酒香，猛地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
这种酒，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喝的。
嫌辣，嫌苦，嫌它不上档次。
但在三十多年前，在铁澜市那些漏雨的简易房里，在汉东省那些熬夜办案的封闭基地里。
这一口，就是他们这帮玩命徒的魂。
大壮举起瓶子，嘴唇微微哆嗦着。
他没有直接倒。
他先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烈酒入喉，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顺着食道一路劈砍了下去。
大壮被呛得老脸通红，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在那一瞬间就流了出来。
“老了……咳咳……真的是老了……”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酒瓶对着墓碑前那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空地。
手腕一翻。
清亮的酒液。
如同断了线的珠帘，在空中划过一道透明的弧线。
均匀地，缓缓地，洒在了墓碑前的泥土上。
“大哥。”
大壮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岗上，显得异常清晰。
“喝！”
他把剩下的酒全都倒了。
一滴都没留。
“这酒是俺让小正从青阳县那个老酒坊里打的。”
大壮看着酒液渐渐渗进泥土，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温柔的怀念。
“还是原来的味道。”
“您以前总嫌俺偷喝。现在俺全给您带来了，您在那边……管够！”
……
大壮重新坐回石阶。
他伸出手。
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墓碑的侧面。
“老板，俺今儿个过来，其实是想跟您报个喜。”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现在的国家，是真的好啊。”
“您当年拼了半条命才推下去的那个《财产公开法案》，现在已经是雷打不动的铁规矩了。”
“俺听小正说，现在那些当官的，上任第一天就得把家底子晒给老百姓看。”
“想藏钱？”
大壮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的狠劲。
“没门！”
“现在的审计系统比老K当年弄的那个还厉害。只要敢伸手，不出三天，纪委的那个‘银手镯’就得扣在手腕上。”
“现在的贪官啊……”
大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极其自豪的笑。
“那是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们变好了。是他们不敢了。是您留下的那个笼子，把他们死死地给关进去了！”
……
大壮点燃了两根烟。
一根塞进自己嘴里。
一根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碑台上。
烟雾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重，迟迟不肯散去。
“老百姓的日子，是真的火红了。”
大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透了浓雾，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汉东。
“俺前阵子去了一趟汉东，去看了看那个张大爷住的新小区。”
“好家伙！”
“门口就是超市，走两步就是三甲医院。”
“张大爷跟我显摆呢。说他现在每个月领两千多块的退休金，每天除了带孙女，就是去公园遛鸟。”
“他以前那个哮喘，现在买药便宜得跟买大白菜似的。”
“他说这全靠您啊，老板。”
大壮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自家客厅里给您立了个牌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您上香。”
“俺劝他别搞封建迷信，他说这叫记恩。他说汉东的人，这辈子都不敢忘了一个姓秦的。”
……
大壮换了个姿势。
他的左腿因为长时间坐着，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当年在太平洋小岛上留下的“勋章”。
他没有去揉。
反而像是以此为荣一般，轻轻地磕了磕石碑。
“老板，您那把刀，小正接得挺稳。”
提到秦正，大壮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小子前几天刚带队查了一个涉及全省的非法集资案。那主犯背后是个挺有背景的人物，据说还给省里的几个大秘书递过条子。”
“嘿。”
大壮咧开嘴笑了。
“小正这脾气，随您，随透了！”
“他直接拎着您留下的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当着那帮说客的面，把那缸残茶直接泼在了那家伙的脸上。”
“他说了。”
“‘我爸留给我的规矩里，没写着给人面子这几个字。’”
“打得好啊！”
大壮拍着大腿，笑得浑身发颤。
“那一刻，俺看着他的背影，俺真以为是您回来了。”
“真的。”
“太像了。”
……
天边，最后的一抹夕阳穿透了云层，金色的光。
温柔地洒在了大壮那头凌乱的白发上。
也洒在了墓碑上那张黑白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秦峰。
依然，那么年轻，那么狂傲。
眼神里，始终带着一股子，对这这世间一切黑暗。
极致的蔑视。
……
“老板。”
大壮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照片里的男人。
突然，他笑了。
这一次，没有了悲伤。
没有了怀念。
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圆满。
他看着墓碑前那一地还没干透的酒渍。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最后一缕烟气。
他挺直了那虽然有些佝偻、却依然宽厚的脊梁。
他缓缓抬起右手。
对着墓碑。
敬了一个。
此生，最长也最标准的——军礼。
手落下的时候。
他的眼角。
滑落了一滴。
滚烫的——老泪。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看着这片他守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
——锦绣江山。
大壮看着虚空。
咧开嘴露出了那排残缺的牙齿。
声音，沙哑却响彻云霄。
“老板。”
“俺看过了。”
“您。”
“——没白死。”
他停了一下。
嘴角，挂着最安详，也最自豪的——微笑。
“这盛世。”
“跟您当年想的。”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