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貞觀十年的秋天，他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那個人下了朝就過來，坐在床邊，握著他滾燙的手，一言不發地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那天也是這樣的黃昏，光線從窗欞斜進來，照在那個人的側臉上，照見他眼角的細紋和鬢邊的白發。
他當時燒得糊涂，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阿耶，我疼。
那個人說︰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然後真的就一直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睡著。
“……醫官。”
李無咎回過神來。
李世民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楮，正看著他。那雙眼楮還紅著，里面全是水汽，可目光很直，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
“李無咎。”
“哪里人？”
“隴西。”
“隴西李氏？”
“家里沒人了，族譜早燒了。”李無咎把最後一針打完，剪斷線頭，“殿下不必查。”
李世民沒接這話。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房玄齡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然後李無咎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拇指在李世民的眼角擦了一下，把那滴眼淚擦掉了。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做過很多次。
帳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杜如晦的手瞬間按上了刀柄，親衛往前踏了一步，韓樸倒吸一口涼氣，小六在角落里瞪大了眼楮。
李世民也僵住了。
他整個人定在那里，眼楮睜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極其古怪的、混雜著羞惱和不知所措的神色。然後......
他臉紅了。
不是失血的那種蒼白里透出一點紅，是從耳根一路燒上來的、實實在在的通紅。那紅色蔓延到脖頸，蔓延到鎖骨，蔓延到裸露的肩膀上，和他身上的血跡混在一起，顯得荒唐又可笑。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劈，“你做什麼？”
“殿下哭了。”李無咎說。
“我沒有！”
“眼淚都流到頭發里了。”
“那是疼的！”李世民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更紅了，紅得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氈毯里。他這輩子打過那麼多仗，受過那麼多傷，從來沒在人前掉過眼淚，今天不但掉了，還被一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軍醫當面擦掉，還被對方用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說出來。
他堂堂秦王，面子往哪兒擱。
李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這一世第一次笑得這麼明顯。嘴角揚起來，眼楮彎了一點，整張臉一下子生動得像活了過來。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清晰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照出那雙深得不像話的眼楮。
帳里安靜得能听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小六在角落里偷偷拽了拽韓樸的袖子，小聲說︰“韓爺爺，李師兄笑起來真好看。”
韓樸沒理他，只是盯著李無咎的背影，眼神復雜。
“殿下，”李無咎站起身，一邊收拾器具一邊說，“傷口縫好了。前三天每日換藥兩次，之後每日一次。十天內右臂不能用力，不能騎馬，不能提重物。十五天後拆線。”
李世民還趴在榻上，臉埋著，只露出一只通紅的耳朵︰“……嗯。”
“還有，”李無咎把刀包系好，“創口留了引流，必須按時查看。若出現發熱、惡臭、膿色轉綠，立刻派人來找我。若延誤.......”
他頓了頓。
“若延誤，殿下這條手臂，我就保不住了。”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多少天？”
“十五天。”
“換藥……必須每日？”
“每日。”李無咎看著他，語氣認真得無可挑剔，“殿下身份尊貴，旁人手腳沒輕重，萬一踫壞了創口，臣擔不起這個責任。所以.....”
他微微欠身。
“這十五天，由臣親自為殿下換藥。”
帳里又是一靜。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慮，可眼下實在找不出反駁的理由。這位年輕醫官的手段他們親眼看見了，確實高明，也確實……難以捉摸。
李世民盯著他，眼楮還紅著，耳朵也還紅著，表情十分復雜。他想說不用，想說本王自己能行，想說你離我遠點，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就變成了︰
“……你叫什麼來著？”
“李無咎。”
“無咎。”李世民重復了一遍，聲音很低，“無災無禍的無咎？”
“是。”
“好名字。”李世民說，“本王記住了。”
李無咎垂下眼，把藥箱提起來。
“臣告退。”
走出中軍大帳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風很涼，吹在身上，李無咎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全是汗。他站在帳外的陰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馬糞、柴火和遠處飄來的炊煙味。
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在月光下一點點顫抖，覺得很可笑。他剛剛做了什麼？他故意折磨了那個人半個時辰，逼得他哭出來，還伸手擦了他的眼淚，還說了那些話。
為了什麼？
為了貞觀十七年那間冰冷的驛舍？為了那句沒說出口的“阿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做完這一切，他心里那塊空了很久的地方，並沒有填滿，也沒有變輕，只是……不一樣了。像是一塊結了很久的冰，裂開了一道縫。
“李師兄！”
小六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眼楮亮得像星星︰“李師兄你太厲害了！你看見沒有，杜將軍剛才臉都白了！還有房先生，一直在看你！”
“嗯。”
“李師兄，”小六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剛才是不是……是不是故意那樣對殿下的？”
李無咎停下腳步。
“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小六撓撓頭，“就是覺得……你下手的時候，好像在生氣。可你又一直在笑。”
李無咎看著他，看了很久。
“小六，”他說，“你爹是怎麼死的？”
小六的笑容一下子沒了。少年低下頭，踢著地上的石子︰“……腿上中了箭，化了膿。當時的醫官說要截肢，我爹不肯，拖了七天，人就沒了。”
“如果當時有人願意給他刮骨，他能活嗎？”
“能。”小六的聲音很輕，“一定能。”
“那就是了。”李無咎拍了拍他的肩，“我生氣，是因為有太多人本來不該死。”
這話半真半假。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半是真。
兩人一路走回醫帳。韓樸走在最後，一路上沒說話，直到進了帳，其他人都睡下了，老頭才在草鋪邊坐下，摸出煙袋，點了火。
火光一亮一滅。
“無咎。”
“嗯？”
“你那麻沸散的方子，”韓樸吐出一口煙，“是從哪學的？”
“家傳的。”
“你家不是沒人了嗎？”
“……一個遠房叔父教的。”
“桑皮線縫得那麼勻，也是叔父教的？”
“是。”
“探箭的手法，也是？”
李無咎不說話了。
韓樸抽了兩口煙，緩緩道︰“我行醫四十年，太醫署待了十五年，戰場上待了二十五年。我見過的醫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的手法，我沒見過。不是你叔父教的，也不是這世上的任何一個醫官教的。”
帳里很靜，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我不會問。”韓樸說，“我只說一句，你今天對秦王下手，重了三分。”
李無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出來了？”
“我老了，可眼楮還沒瞎。”韓樸的聲音很平淡，“你按他創口那一下，不是探傷，是泄憤。你倒那三滴藥的時候，我在旁邊數著，一滴、兩滴、三滴。正常劑量是多少，你我都知道。”
李無咎沉默了很久。
“……他會死嗎。”
“不會。”韓樸說，“所以你運氣好。可你記住，無咎，醫者手里握著的是人命，不是私怨。你今天敢重三分，明天就敢重五分。總有一天，你會失手。”
“我知道。”
“你知道？”韓樸冷笑一聲，“你知道個屁。你那雙眼楮我看過，死人眼楮。你不是第一次見血，你是見得太多了。多到你已經不在乎了。”
李無咎抬起頭。
“韓爺爺，”他說，“如果一個人死過很多次，多到連疼都感覺不到了，那他還算活著嗎？”
煙袋的火光停在半空。
韓樸很久沒說話。最後他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躺下去，背對著他。
“睡了。明日還要換藥。”
那一夜，李無咎沒睡。
他躺在草鋪上，看著帳篷頂上的陰影，一遍一遍回想帳里的那雙眼楮。那雙紅了、濕了、委屈了的眼楮。
他想，下一次換藥，他還是要下手重一點，以報往日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