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山谷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张老栓带着青壮，在谷口最窄的地方，挖了三道壕沟，插满了尖木桩。又在两边的山坡上，堆了大量的滚木和石块，居高临下，刚好能砸到进攻的人。
王秀才和孙元负责统计粮食，把所有存粮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定量供应，确保能撑得久一点。又组织妇女和老人，赶制绷带和伤药，准备救治伤员。
孩子们也没闲着，帮着捡石头，送水送饭。
整个山谷，拧成了一股绳。
李承乾每天都到处巡视，检查防御工事，看看有没有漏洞。又给青壮们讲了些简单的止血方法，教他们怎么包扎伤口，怎么处理箭伤。他还把药棚里所有的草药都拿出来，分类放好，方便战时取用。
这天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活，几个人聚在药棚里，商量对策。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几人脸上发红。
张老栓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一团：“刘虎有两千人，都是上过战场的兵，有盔甲，有弓箭。我们这边，能打的也就一百五十多个人，手里都是锄头木棍，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这仗，不好打。”
王秀才叹了口气：“是啊，实力悬殊太大了。要不，我们再派人去谈谈？多给点粮食，看看能不能化解此事。”
“没用。” 孙元摇了摇头，“刘虎这种人，就是地方豪强，眼里只有利益。他看上的不只是粮食，还有这几百人口。抓回去，男的当兵，女的为奴，都是他的私产。谈是谈不拢的。”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们不用打赢。” 他开口道，“只要让刘虎觉得，打下来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他自然就会退。他的根基在县城，不可能跟我们在这里耗太久。”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才能让他觉得代价大？” 张老栓问。
“利用地形。” 李承乾指了指谷口，“谷口狭窄，大部队展不开，他每次最多能冲上来几十个人。我们居高临下，用滚木石块砸，能占不少便宜。只要顶住前三波进攻，让他死伤惨重，他自然会掂量掂量。”
众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话题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藩镇上面。
孙元叹了口气：“这藩镇之祸，才刚开始啊。就算这次我们躲过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刘虎。节度使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朝廷管不了，早晚是大祸。”
“以前太宗皇帝的时候，就没有这些问题。” 张老栓吧嗒了一口烟，“那时候，将领打完仗就回朝，兵散回府，谁也掌不了大权。”
李承乾点点头。
贞观年间，实行府兵制，兵将分离。将领平时不掌兵，打仗的时候临时领兵，打完仗就交回兵权。再加上均田制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会有藩镇割据的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
募兵制下，士兵是将领亲自招的，军饷是将领发的，只知有将帅，不知有朝廷。再加上节度使又管军又管民，财政、行政、军事一把抓，就是土皇帝。
时间久了，不反才怪。
“安史之乱，只是个开头。” 李承乾缓缓开口，“就算平定了安禄山，以后也会有更多的节度使拥兵自重。藩镇割据的局面，一旦形成，就很难扭转了。”
众人都沉默了。
这些道理，他们或多或少都懂一点。可懂了又能怎么样？
他们都是小人物，改变不了什么。
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先生，你说这大唐，还能好起来吗？” 王秀才忽然问。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众人。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很亮。
“能。” 他说，“只要有人，从根上改。把土地兼并的问题解决了，把兵权收回来，把吏治整肃了。大唐，就能好起来。”
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有多难。
这些都是积弊了几十年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多少世家大族，多少勋贵将领。
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没人说话，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站起身：“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记住，不用怕。他们也是人，也怕死。只要我们齐心，就一定能守住。”
众人点点头，各自散去了。
药棚里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月。
夜很静，山谷里只有虫鸣。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凶多吉少。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五百多条人命，是五百多个相信他的百姓。
他曾经是大唐的太子，守护子民是他的天职。
哪怕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郎中，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也丢不掉。
大不了，就是一死。
三十世轮回，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可惜，不能救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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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谷外传来了马蹄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刘虎来了。
李承乾一早就站在谷口的了望处，望着外面。
密密麻麻的士兵，列着阵，从官道上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有步兵，有骑兵，还有云梯和撞木，装备精良。
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多。
怕是有一千五六百人。
张老栓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来了不少人。看来刘虎是志在必得。”
李承乾点点头，神色平静：“传令下去，各就各位。弓箭手准备，滚木石块都搬到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手。”
“是！”
张老栓转身下去安排。
山谷里的百姓，都已经到位了。青壮们守在壕沟后面，手里拿着武器，脸上都带着紧张，却没人后退。妇女和老人躲在后面，准备帮忙运送石块和伤药。孩子们都被安置在最里面的山洞里。
没有人跑。
大家都知道，跑也跑不掉。
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刘虎的军队，很快就到了谷口。
刘虎本人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铁甲，满脸络腮胡，眼神凶狠。他打量了一下山谷的地形，又看了看谷口的防御工事，嘴角露出一抹不屑。
就凭这些泥腿子，也想挡住他的大军？
简直是笑话。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对着谷里大喊：“里面的人听着！我乃无极县令刘虎！你们聚众山中，图谋不轨，本县令特来清剿！现在投降，交出粮食和领头的李承乾，我可以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踏平山谷，鸡犬不留！”
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
守军们都有些骚动，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壕沟后面，朗声道：“刘将军，我们都是逃难的百姓，只是想找个地方活下去，从未图谋不轨。粮食我们可以给你三十石，还请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 刘虎哈哈大笑，“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说什么都没用。要么投降，要么死！”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冲！杀进去！男的全部杀光，女的和粮食全部带走！”
号角声响起。
几百个步兵举着盾牌，嗷嗷叫着往谷口冲过来。
“放箭！” 张老栓大喊。
山坡上的十几个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箭雨稀稀拉拉地射下去，杀伤力有限，只射倒了前面几个人。
毕竟，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弓箭手，弓也都是猎弓，威力不大。
很快，士兵们就冲到了壕沟边。
“扔石头！”
随着李承乾一声令下，两边山坡上，滚木石块噼里啪啦地砸下去。
谷口很窄，士兵们挤在一起，躲都没地方躲。被砸中脑袋的，当场就倒了。被砸断腿的，躺在地上惨叫。
第一波进攻，很快就被打退了。
士兵们退了回去，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山谷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赢了！他们居然打赢了第一波！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信心也足了不少。
刘虎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居然这么难啃。
“一群废物！” 他骂了一句，“再冲！盾牌手在前，弓箭手掩护！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么个破山谷！”
第二波进攻，很快又开始了。
这一次，有弓箭手在后面掩护，箭雨往山坡上射。守军们纷纷低头躲避，滚木石块的节奏慢了下来。
士兵们趁机冲过了第一道壕沟，往第二道冲。
“二柱，带几个人，去左边！把那堆滚木推下去！” 李承乾大喊。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左边跑。小伙子叫二柱，是个孤儿，被李承乾救过，平时总跟在他身边采药。
几个人合力，把一根粗大的圆木推了下去。
圆木顺着山坡滚下去，速度极快，一下子撞倒了一片士兵。
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
可这一次，守军也付出了代价。
有几个人中了箭，还有个小伙子被石头砸中了腿，倒在地上疼得打滚。
李承乾立刻跑过去，给他包扎。
小伙子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先生，我们是不是守住了？” 二柱跑过来，脸上带着血，眼睛亮晶晶的。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早。刘虎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波会更猛。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外面的号角声又响了。
第三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刘虎派出了最精锐的亲兵，还推来了撞木，想要撞开谷口的栅栏。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
石块滚木像雨点一样砸下去，士兵们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冲上来。
守军们也杀红了眼，手里的石头砸完了，就用锄头砸，用牙咬。
没有人后退。
李承乾站在阵后，冷静地指挥着。哪里防守薄弱，就调人去哪里。有人受伤了，他立刻上前救治。
他的冷静，感染了所有人。
只要李先生还在，大家就觉得有希望。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刘虎的军队，始终没能冲进谷口。
地上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刘虎的眼睛都红了。
一千多人，打了半天，居然打不下一个几百人的流民窝点。
传出去，他还有脸见人吗？
“所有人都给我上！” 他拔出刀，歇斯底里地大喊，“今天必须踏平这里！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钱百贯！”
剩下的士兵，全部都冲了上来。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往谷口涌。
守军们看着这阵势，都有些绝望。
他们已经很累了，石头也快用完了。
对面还有那么多人。
真的能守住吗？
就在这时，李承乾忽然往前站了一步，站在了最前面。
他看着冲过来的士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身后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家。退一步，就是死。”
“我李承乾，与大家共进退。”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棵松。
明明只是个郎中，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热血。
是啊，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老婆孩子，就是老人。
退了，他们都活不了。
“跟他们拼了！”
张老栓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没有人指挥，所有人都自发地迎着敌人冲过去。
哪怕手里只有木棍，哪怕身上没有盔甲。
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守住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