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那座小小的院落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洛塵推開院門，正想松一口氣，卻在踏入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院子里，一道縴細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
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抹清冷的輪廓。
洛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誰？
難道是皇帝等不及了，直接派刺客摸上門來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身體進入了戒備狀態。
“洛大人，回來了。”
那身影轉了過來，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洛塵這才看清了來人的臉。
林靈兒。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色布裙，長發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整個人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干淨，卻也疏離。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經等了很久。
“你怎麼會在這里？”
洛塵皺起眉頭，心里的警惕稍稍放下。
林靈兒的出現，齊王已經給他預告過了。
“寧王殿下今天白天來過一次。”
林靈兒像是管家一般，直接向洛塵稟告了府上白天發生的事情。
寧王？
洛塵的腦子轉了一下。
“她有沒有問些什麼？”
“他看到我，問我是誰。”
林靈兒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著，“我說，我是陛下派來照顧洛大人起居的。”
洛塵听著，心里微微一沉。
“他信了？”
“他沒說什麼，就走了。”林靈兒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說完，她才終于回答了洛塵最初的問題。
“我是齊王殿下派來監視你的。”
她的話語直接得像一把刀子，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果然。
洛塵反而放松的嘆了口氣，既然知道對方是來干什麼的。
就沒有什麼需要警惕的了。
他看著眼前的林靈兒。
“天色已晚，林姑娘一個女子，獨自在此不安全。”
洛塵斟酌了一下措辭，主動開口，“我送你回去吧。”
林靈兒愣了一下。
但是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寂靜的巷子里，誰也沒有說話。
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
洛塵覺得渾身不自在，他甚至能聞到從身旁飄來的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不同于李芷萱身上那種帶著侵略性的燻香。
林靈兒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雨後青草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她這是來真的？
一個奉命來監視自己的女人，還特意打扮了一番？
洛塵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太可能。
他雖然對自己的魅力有幾分自信，但也清楚自己還沒到潘安那種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地步。
李芷萱那是和自己有著深厚的戰斗情誼。
這個林靈兒，是李思琪硬塞過來的，對自己恐怕只有厭惡和無奈，怎麼可能有什麼別的想法。
這沉默實在讓人難受，洛塵正想著找個什麼話題打破僵局，身旁的林靈兒卻先開口了。
“我並非自願。”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晚風里，幾乎要被吹散。
“我在這個位置上，也是身不由己。”
洛塵的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單薄，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一層無奈。
洛塵忽然就松了口氣。
“我理解。”
他露出了一個還算真誠的笑容。
他確實理解。在皇權爭斗的漩渦里，很多時候，小人物的命運根本由不得自己。
林靈兒似乎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洛塵就給她送去了家門。
“林姑娘早些回去歇息。”洛塵停下腳步，禮貌地告辭。
林靈兒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在月色下似乎多了些什麼，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微微點頭，轉身走進了黑暗的巷子里。
洛塵看著她消失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一個被逼無奈的監視者，總比一個狂熱的死士要好對付。
今天真是見了鬼。
先是被李芷萱那個妖精撩撥得心神不寧，現在家里又被安插了一個身不由己的“間諜”。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有判頭了。
第二天，一大早。
洛塵起了個大早，簡單洗漱過後，就準備出門。
他今天有兩個目標。
第一，翰林院那邊，他畢竟還掛著侍講學士的職位，明天就要正式給大皇女李瑾瑜和二皇女李怡菲上課，總得去書鋪買些相關的典籍，備備課，做做樣子。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得出去躲躲風頭。
昨天剛跟李芷萱在船上“深入交流”了一番，今天家里又來了個林靈兒。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幾只貓同時盯上的耗子，再不找個洞鑽起來，遲早要被玩死。
他躡手躡腳地打開院門，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認巷子里空無一人，這才松了口氣，準備開溜。
然而，他一只腳剛邁出門檻——
“洛大人，這麼早，是想去哪兒啊？”
一個清冷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洛塵渾身的汗毛瞬間就炸了起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李思琪不知何時已經俏生生地站在了他家院子里，正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齊……齊王殿下？”洛塵的心髒漏跳了一拍，“您……您怎麼來了？嚇我一跳。”
“我若是不來，某些人是不是就準備畏罪潛逃了？”李思琪挑了挑眉，邁步向他走來。
“沒有！絕對沒有！”洛塵輕口否認，一臉正氣︰“下官這是準備去書鋪，為給兩位殿下授課做些準備，此乃公事！”
“是嗎？”李思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我還以為，你是想躲著我呢。”
洛塵心里咯 一下。
完了，這老六果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連忙擠出一個笑容︰“殿下說笑了，下官躲著您干嘛？”
“那你倒是說說。”李思琪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我讓你辦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你跟林靈兒談得怎麼樣了？林靈兒可是我手下最精明能干的姑娘。”
來了。
洛塵心里哀嚎一聲，他就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支支吾吾地開口︰“
啊……這個……林姑娘……我們昨天，聊得還行吧。”
他決定先用拖字訣，含糊其辭地應付過去。
反正就說在接觸，在了解，等過段時間，再找個“性格不合”的借口，這事不就黃了嗎？
誰知，李思琪听完，卻是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聊得還行？”她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洛塵，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死板？”
洛塵一臉茫然︰“啊？”
“光聊天有什麼用？”
李思琪一副“你真不開竅”的表情，“既然聊得可以，你就要主動一點，約她出來逛逛街，看看戲，送點小禮物啊！”
洛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齊王這是在教自己搞對象？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眼前這位是誰？
是那個在推演里殺伐果斷，連親爹都敢弄死的六公主李思琪啊！
現在，她居然像個媒婆一樣，手把手地教自己怎麼去追求她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殿下，”洛塵艱難地開口，“這……這是不是太快了點？我與林姑娘畢竟才剛認識……”
“快？”李思琪打斷他，哼了一聲︰
“父皇這麼大歲數了，耐心可沒年齡那麼多。”
她的表情嚴肅起來︰“你必須盡快和林靈兒定下來，成婚！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消父皇的疑心。你懂不懂？”
“可是……”洛塵還想掙扎一下，“感情是需要培養的，強扭的瓜不甜啊殿下！”
“甜不甜的，啃一口不就知道了？”李思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讓你主動點你就這麼難？”
她看著洛塵那副為難的樣子，似乎是忍無可忍了，干脆直接下令。
“這樣吧，今天晚上，城南的百樂樓有新排的戲，我的人已經給你和靈兒訂好了最好的雅間。”
李思琪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