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瞬。
屋里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嘴里叼着过滤嘴都被咬烂的烟卷。
齐刷刷转过头。
六道目光像带刺的刷子，直愣愣地盯向门口。
沈清秋站在门边。
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剪裁利落。
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截白皙的下巴。
屋里浓重的劣质烟草味，混着常年不洗澡的汗酸气，直冲脑门。
她微微蹙了蹙眉。
没去捂鼻子，只把搭在包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办公桌后头。
赵富贵原本正抓着两张牌在指腹上搓。
他那双常年被煤灰熏得发黄的眼珠子，瞬间看直了。
嘴巴微微张开。
半截烧红的雪茄，从干裂的嘴唇中间掉下来。
“吧嗒”一声。
砸在面前的二条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他像感觉不到心疼。
肥厚的手掌在桌上一撑，宽大的老板椅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他硬生生把自己两百多斤的身躯拔了起来。
肚子上的肥肉颤了两颤。
顶住了桌沿。
“看什么看！”
赵富贵扭头冲着那三个汉子吼了一嗓子。
“眼珠子都掉裤裆里了？滚出去抽烟！”
三个汉子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一阵油腻的哄笑。
抓起桌上的散钱，推搡着出了门。
门被带上的瞬间，屋里只剩下两人。
赵富贵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皮鞋踩在满是煤灰的木地板上，发出黏糊糊的啪嗒声。
他大腹便便地走到离沈清秋两步远的地方。
停住。
粗短的手指抬起来。
摸上脖子里那根小指粗的大金链子，用力搓了两下。
一股混着生蒜和隔夜酒味的口气扑面而来。
“买煤？”
赵富贵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油腻的目光毫不掩饰，肆无忌惮地在沈清秋身上打量。
从高挑的个头，到紧束的腰身。
最后停在那张冷艳逼人的脸上。
“就冲大妹子你这身段。”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别说二十吨。”
“送你一卡车都行啊。”
沈清秋没动。
高跟鞋稳稳踩在地板上。
她低垂着眼皮，看了一眼赵富贵那双伸过来的咸猪手。
手背上全是黑黄的粗硬汗毛。
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煤泥。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手伸进大衣口袋。
隔着厚实的呢子布料，指尖摸到了随身带着的一把折叠修眉刀。
这胖子要是敢碰她一下。
这刀片就会直接划开他的颈动脉。
“市价，二十吨精煤。”
沈清秋抬起头。
声音很冷，像深冬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开票，装车，现在就要。”
赵富贵愣了一下。
随即发出一阵犹如鸭子般的粗哑笑声。
“哟，脾气还挺大。”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待客沙发前。
一屁股重重坐下。
黑色的破皮沙发瞬间塌下去一个深坑，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渣。
他翘起二郎腿，大皮鞋尖一抖一抖。
伸手端起茶几上的白铁皮茶缸，吸溜了一大口浓茶。
“在县城，去街上打听打听我赵富贵的名字。”
“这东城的煤市，是我一手遮天。”
他把茶缸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我说煤价多少就是多少，我说不卖，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走一斤！”
赵富贵眯起眼睛。
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想要精煤？行啊。”
“这会儿天快黑了。”
“晚上去春风饭店，开个包间。咱们把合同在酒桌上慢慢签。”
“哥哥教教你，怎么做生意。”
沈清秋看着他。
脑子里已经在迅速盘算。
东城煤市的货源，靠的是西边矿区的铁路支线货运。
只要掐断货运站那三个老调度员的关节。
断他半个月的车皮。
这胖子的资金链就会直接崩盘。
倾家荡产，三个月足矣。
想到这里，她松开了口袋里捏着修眉刀的手。
没必要在这儿脏了自己的手。
“不卖就算了。”
沈清秋干脆利落。
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说。
转身，手搭上沾着黑油泥的门把手。
“站住！”
赵富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茶缸被他肥胖的大腿刮倒，茶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他顾不上擦。
三两步冲到门口，庞大的身躯直接堵在了门板前。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脸色铁青，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直接去抓沈清秋的肩膀。
沈清秋早有防备。
身子猛地一侧。
高跟鞋在滑腻的地板上呲溜了一下。
她堪堪避开了那只咸猪手。
但大衣的下摆，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布满煤灰的门框。
一块扎眼的黑污，瞬间印在了米白色的内衬边缘。
赵富贵抓了个空，觉得丢了面子。
勃然大怒。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门板上。
震得门框顶上簌簌往下掉灰。
“敢驳我赵富贵的面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陆家刚搬来那几个土老帽是吧！”
他指着沈清秋，唾沫星子横飞。
喷在冷硬的空气中。
“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个什么陆渊！”
“在县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从今往后，不管是你们那个国营饭店，还是黑市的铺子。”
“一片煤渣子都别想拉走！”
“老子让你们全家冬天冻死在那个破院子里！”
沈清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她没接话。
一把拉开房门，快步下了楼梯。
身后传来赵富贵砸碎茶缸的咒骂声。
回到三进大院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深秋的夜风刮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院子里没点灯。
只有西厢房透出一点昏暗的黄晕。
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
放着个矮木马扎。
陆渊正坐在马扎上。
脚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白搪瓷盆，里面装了半盆清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细密的磨刀石粉末。
一块粗糙的磨石架在水盆边缘。
他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的开山重刀。
刀背有半指厚。
“霍、霍、霍。”
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摩擦，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清秋推门进来。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步子比平时稍显急促。
她顺手关上院门。
走到屋檐下的水缸边，拿起瓢舀了一勺冷水。
连肥皂都没打，直接用力搓洗着双手。
水很凉，刺得骨节泛起青白色。
陆渊停下手里的动作。
手臂悬在半空。
顺着刀刃滑落的水滴，砸进盆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呢子大衣下摆那块扎眼的黑煤灰上。
视线上移。
定格在她紧紧绷着的下颌线。
还有那双用力搓洗，几乎要把皮搓破的双手上。
院子里静默了两秒。
“煤没拉回来？”
陆渊开口。
声音很沉，在夜色里透着股压抑的冷意。
“嗯。”
沈清秋拿过搭在铁丝上的干毛巾，擦拭着手上的水珠。
她背对着陆渊。
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碰上个煤老板。”
“嘴贱。”
她把毛巾扔回脸盆架。
“不卖给咱们，还放话要断了咱们饭店的货。”
风吹过院角的老石榴树，枯枝相互摩擦。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渊没说话。
他垂下眼。
拿过旁边的一块干净黑布，擦干了刀刃上的水渍。
站起身。
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屋里透出来的光。
他将那把泛着冷白光泽的开山重刀。
从刀鞘里。
缓缓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