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胡同里的喇叭声，拖了很长一段娇滴滴的尾音。
这声音没有大解放卡车那种粗哑的轰鸣。
也没有偏三轮那种突突的震颤。
透着股城里小轿车特有的精致劲儿。
在清晨冷清的青石板胡同里，格外扎耳。
震得院角老石榴树上的枯叶往下掉。
砸在结了薄霜的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响。
周海弓着背走进来。
他身上的棉袄扣子错开了一颗，领口歪着。
脚上那双旧解放鞋沾着外头的黄泥水。
踩在青砖的薄霜上。
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碎响。
“渊爷，隔壁院子来人了。”
周海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赶紧往侧边跨出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后头跟着县文化局的刘干事。
大冷的天，刘干事脑门上却冒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腋下死死夹着个黑皮公文包。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粗重地喘着气。
最后跨过高门槛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掐腰呢子大衣。
大衣剪裁挺括，布料透着股高级货的质感。
把腰身勒得细，不堪一握。
脖子上绕着条大红色的真丝围巾。
脚下是一双擦得没有半点灰尘的半跟黑皮鞋。
这女人长着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
一双水波盈盈的桃花眼，眼角带着天然的红晕。
初冬的冷风顺着胡同口倒灌进来。
她身子跟着微微一晃。
像棵风里撑不住的细柳条。
林晚秋站稳脚跟。
视线越过院子中央那口粗糙的瓦缸。
直接钉在正屋饭桌前的陆渊身上。
再也挪不开了。
陆渊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主位。
手里捏着半个杂面馒头。
他今天穿了件旧军绿单衣，袖子随便卷到手肘。
小臂上的肌肉垒着一层硬实的肉疙瘩。
领口敞开着。
露出一截麦色的脖颈和结实的锁骨。
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劈斧凿般冷硬。
整个人透着股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生猛野性。
林晚秋呼吸顿了半拍。
她在省城文工团，见惯了那些细皮嫩肉的干事。
也见惯了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小白脸。
眼前这种带着强烈雄性荷尔蒙的硬汉。
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
把她骨子里的那点算计，瞬间全烧热了。
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迈开腿。
半跟皮鞋踩在薄霜上。
无视了院子里的冷清。
径直走向正屋。
那双桃花眼，直接把桌边坐着的沈清秋、苏念和夏萤，当成了三团不存在的空气。
看都没看一眼。
“陆老板是吧？”
林晚秋停在正屋台阶下两步远。
声音掐得软，带着点糯糯的尾音。
“我是省城文工团的，叫林晚秋。”
她抬起那双保养得好、没有一点茧子的双手。
轻轻拢了拢脖子上的红丝巾。
“这次下基层慰问演出，局里给安排在隔壁那个老院子。”
刘干事赶紧拿出手帕擦汗。
在后头连声补充。
“对对对。”
“林同志可是咱们省团的台柱子，独唱演员！”
“平时都在省里大舞台演出的，金贵着呢。”
林晚秋嗔怪地白了刘干事一眼。
眼尾泛着红。
“刘干事，别这么夸张。”
“到基层来，就是跟群众打成一片的。”
转过脸，她又直勾勾地盯上陆渊。
桃花眼眨了两下，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只是隔壁院子太久没住人，锅灶都生满锈了。”
“我早上刚在院子里吊完嗓子。”
“现在嗓子干得直冒火，连口润喉的热水都喝不上。”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
腰塌下去一个诱人的弧度。
一股浓烈的劣质茉莉花香水味，顺着冷风飘进屋里。
直接盖过了桌上飞龙汤的鲜香味。
“能借你家的灶屋，讨口热水喝吗？”
陆渊没动。
粗大的骨节搭在桌沿。
腮帮子机械地嚼着馒头。
新融合的“绝对理智屏障”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冰墙。
这女人做作的嗓音、故意散发的香水味。
在屏障的过滤下。
全变成了苍蝇的嗡嗡声。
不仅没激起半点涟漪，甚至让他觉得这女人的脸部肌肉抽搐得很诡异。
他眼皮都没抬，半个字也没给。
林晚秋见陆渊不搭理自己。
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乡下汉子是被城里大美人迷丢了魂。
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目光一转。
落在了桌上的几个白铁皮茶缸上。
夏萤刚才拿过的那个缸子边缘，还缺了一大块黑瓷。
透着底下的生铁。
“陆老板，你们平时……就用这种家伙什喝水呀？”
她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肩膀微微发颤。
“我们搞艺术的，平时讲究可多了。”
“喝水得用白瓷盖碗泡胖大海，水温必须是温热的。”
“不然这金嗓子可就废了。”
她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旁边的三个女人。
视线先是扫过沈清秋那件没有牌子的暗红毛呢外套。
再掠过苏念洗得发白的旧线衣。
最后停在夏萤沾着玉米碴子的棉袄上。
语气里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
“乡下地方，可能不讲究这些。”
“嫂子们平时围着锅台转，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粗糙惯了。”
“一辈子也就是给男人洗衣服做饭。”
“哪像我们文工团的。”
“每天都要练形体，学文化。”
“追求的是高雅艺术。”
林晚秋叹了口气。
眼神带着怜悯，下巴微微扬起。
“你们乡下女人，可能听不懂这些。”
“陆老板，你说是吧？”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气压低得吓人。
周海缩在门边。
手心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黏糊糊地贴在手心里。
他太清楚这张桌子上坐着的都是些什么活阎王。
这女人是在阎王爷的供桌前跳皮筋啊。
沈清秋坐在左侧。
面色平静如水。
只有抓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处泛起一点青白。
她缓缓合上手里的牛皮纸账本。
“啪。”
右手的钢笔被她平放在桌面上。
没说半句反驳的话。
脸上的温婉一丝没乱。
但在商业谈判桌上，这是她彻底切断对方生路的起手式。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
该从哪条线，把这个文工团台柱子扒得底裤都不剩。
右侧。
苏念手里的海碗已经推到一边。
她右手搭在桌沿。
手腕一翻。
那把三棱军刺凭空出现。
刀刃在手指间快速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金属划破空气，带起细微的“嗡嗡”声。
硬生生转出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她没看林晚秋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那女人白皙脆弱的脖颈。
手指按着刀柄。
估量着一刀割断气管，血能飙出几米远。
对面的夏萤更直接。
小丫头也不吃窝头了。
手伸进碎花棉袄的兜里。
掏出那根光滑的短竹管。
另一只手摸出一根泛着蓝光的牛毛细针。
大眼睛在林晚秋身上来回打量。
找着合适的下针穴位。
陆渊坐在中间。
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咽了下去。
“干事同志。”
陆渊看向刘干事，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借水去别家。”
“我家没多余的劈柴。”
这话一点情面都没留。
直白得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刘干事尴尬地抹了一把汗。
连连后退半步。
“这……打扰了，打扰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嘴角微微抽搐。
她在省城无往不利，哪受过这种冷遇。
不仅没搭理她，还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下逐客令。
心里的胜负欲瞬间被激到了顶点。
不见点荤腥，真当她林晚秋是吃素的。
她咬住下唇。
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决定下猛药。
林晚秋脚尖微微一转。
视线锁定台阶前那块结着白霜的青砖。
半跟皮鞋重重踩了上去。
脚踝顺势一软。
“哎呀——”
她娇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慌和无助。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整个人像一朵在风中折断的小白花。
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不偏不倚。
精准地朝着陆渊那宽阔结实的胸膛，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