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碴子在波斯地毯上闪着反光。
那幅昂贵的西方油画上，暗红的酒液一滴滴往下砸。
“吧嗒、吧嗒。”
赵二爷背着手，站在壁炉前。
火光烤着他身上的深紫色丝绒睡袍。
映着他半边脸，阴晴不定。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调查报告，手指骨节凸起发白。
“陆渊。”
他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报告单很简单。
靠山屯打猎的。
带了三个女人进城。
就这么个泥腿子，三天时间，把王富贵整垮了。
煤市、沙场、商会，全改了姓陆。
王富贵那个蠢货，每个月往省城送十万块的孝敬。
全靠东山煤市和南城沙场洗钱。
现在盘子炸了。
他的钱袋子破了个大洞。
赵二爷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干笑。
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刮人耳膜。
“好大的狗胆。”
赵二爷五指猛地一紧，把报告单攥成一个死团。
胳膊一抡，把纸团砸进壁炉。
火苗“轰”地卷上来。
白纸瞬间烧成了黑灰，打着旋儿飞上烟囱。
这口恶气，必须用血来洗。
“去叫鬼影。”
赵二爷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战战兢兢的保镖。
没过两分钟。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没发出一点声响。
门框处站着一个干瘦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黑布夹克，下半身是条军绿色的劳保裤。
脚底踩着一双黑色软面胶鞋。
他往屋里一走，带进一股浓烈的腥气。
混合着枪油和热带雨林的烂泥味。
这是鬼影。
南亚丛林里退下来的雇佣兵。
左边脖子到耳根，趴着一条蜈蚣般的暗红刀疤。
五年前，省城有个老大惹了赵家，雇了十个带枪的保镖。
第二天早上，十个保镖全断了喉管。
那位老大被吊死在自家的吊灯上。
全是鬼影一个人干的。
他像个死人一样站在地毯边缘，连呼吸都很微弱。
“去趟县城。”
赵二爷转身，从桌上的木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
“探探那个陆家大院的底细。”
划着火柴，点燃烟头。
“要是个花架子，就先留活口带回来。”
“要是真有两把刷子。”
赵二爷吐出一口浓烟，眼神狠毒。
“天亮前，把他的脖子抹了。”
鬼影点了点头。
下巴上的皮肉牵扯着刀疤，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转身。
像片没有重量的黑树叶。
贴着门缝滑了出去。
……
晚上八点。
县城的气温直线降到了零下十度。
干冷的北风在青石板胡同里打着呼哨。
三进大院，正屋。
房梁上悬着个百瓦的白炽灯泡。
光线照着一屋子的忙碌。
青砖地上，横七竖八敞着三个军绿色大帆布包。
明早就要启程去省城。
沈清秋蹲在最右边的帆布包前。
深灰色的薄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身上只穿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
她面前放着个大黑皮包。
一摞摞崭新的大团结，正被她码放进去。
钱太多，扎钱的牛皮筋老化了。
她手指用力一撑。
“啪”的一声脆响。
皮筋断裂，狠狠弹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立马抽出一条两寸长的红印子。
沈清秋轻嘶了一声，甩了两下手腕。
没喊疼。
换了根新皮筋，继续把钱扎紧。
皮包夹层里，塞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这都是去省城开路的弹药。
土炕上。
苏念盘着腿，腰挺得笔直。
她面前铺着一块油毡布。
手里捏着一块碎绒布，正在擦那把三棱军刺。
血槽里的暗红污垢，被她抠刮得干干净净。
擦完军刺。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卷。
解开带子。
里面插着十二把巴掌长的飞刀。
抽出一把，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确认够快，才插回刀鞘。
一排飞刀撞在一起，当啷直响。
八仙桌旁。
陆渊大马金刀地坐着。
手里端着那把双管猎枪。
“咔哒”一声掰开枪膛。
把枪管凑到灯泡下照了照，吹出一点火药渣子。
从兜里掏出两发黄铜子弹，塞进枪管。
手腕一抬。
重新合拢。
金属咬合的声响，沉闷，结实。
“哎呀，装不下了。”
墙角传来夏萤奶声奶气的抱怨声。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红底碎花小棉袄。
鼻尖上不知在哪蹭了一道黑煤灰。
她面前放着个结实的木头箱子。
箱子里密密麻麻。
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瓶。
紫红的、惨绿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夏萤手里还捏着最后两个黑瓶子，硬往缝隙里塞。
用力过猛。
左手那个瓶子的软木塞松了。
一滴黄褐色的毒汁挤了出来。
落在了木箱边缘。
“哧啦。”
木头瞬间被烧穿一个焦黑的小窟窿。
屋里飘起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陆渊眼皮猛地一跳。
他把猎枪往桌上一搁。
大步走过去。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黑瓶子，大拇指死死把软木塞按到底。
又从灶房扯了一把干稻草。
把瓶子之间的空隙全塞得严严实实。
“盖紧。”
陆渊拍了拍箱子盖。
“路上颠簸。这玩意儿要是洒了，吉普车的铁底盘都得化穿。”
夏萤吸了吸鼻子，乖乖扣上铜锁。
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夜里十点。
苏念从厨房端来一大海碗热汤面。
面条上卧着四个荷包蛋。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大口吃完。
热气熏在脸上，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陆渊放下空碗。
抓起桌上的粗草纸，抹了一把嘴。
“早点睡。”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作响。
“明天天一亮就走。”
“吧嗒。”
拉线开关一拽，白炽灯灭了。
整个三进大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火盆里的木炭早就熄了。
夜越来越深。
十二点刚过。
初冬的县城起了一场大雾。
浓白的雾气贴着街道蔓延。
吞噬了路边的电线杆，淹没了光秃秃的榆树。
十步开外，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风停了。
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寒气。
吸一口，冻得肺管子发疼。
三进大院隔壁，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青砖房。
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大雾中。
一道黑影顺着老青砖房外侧的排水管，往上攀爬。
动作快。
双手交替，双脚蹬着砖缝。
没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
鬼影穿着那身单薄的黑布夹克。
连个手套都没戴。
粗糙的掌心死死扣住瓦片的边缘。
翻身上了房顶。
他趴在斜坡屋顶上。
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野猫，伏低身子。
软底胶鞋踩着脆弱的青瓦。
没踩碎半片。
雾气很重。
打湿了他又黑又瘦的脸，头发贴在额头上。
身上的枪油味被冷空气压得死死的。
鬼影贴着冰凉的瓦片，一点点往前挪。
爬到了房脊边缘。
前面就是一堵高高的院墙。
墙那边，正是陆家的三进大院。
他停住动作。
缓缓抬起头。
脖子上那条暗红色的蜈蚣刀疤，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狰狞。
右手探到后腰。
拔出了一把军用三菱短匕。
刀刃涂了哑光黑漆。
在夜色中不反光，透着股饮过血的阴冷。
大雾在院子里翻滚。
角落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像鬼爪一样若隐若现。
鬼影趴在瓦片上。
呼吸放得平。
胸腔几乎没有起伏。
一双像死鱼般没有生气的阴冷眼睛。
穿过浓雾。
死死盯住了陆家正屋那扇黑漆漆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