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問陸淵路數。）
陸淵連個眼神都沒賞過去。
他吐掉嘴里帶著鐵銹味的血沫，順手抓起那把沾著黃泥的粗麻繩。
繩頭從刀疤臉腋下強穿過去，勒住皮肉，打了個死結。
另外倆殘廢也照貓畫虎捆上。
陸淵把三根繩子攥在左手，深吸了一口帶著冰渣子的冷氣。
肩胛骨那根拉傷的大筋猛地一抽，疼得他牙關緊咬，腮幫子鼓出兩塊硬疙瘩。
皮靴在暗冰上死死扒住。
他像拖著三條死狗，順著雪坡就往下拽。
三個人在凍硬的雪包上磕磕踫踫，斷腿撞上石頭，疼得連聲嚎喪，最後只剩下進氣沒出氣的份。
雪面上犁出三條粗長的紅溝，血水還沒散開就凍成了紅冰溜子。
風雪刮了一夜。
天色擦亮，鉛灰色的雲層像口倒扣的鐵鍋壓在靠山屯頭頂。
村長媳婦李秀蘭打著哈欠，推開破木門。
她端著半盆泛黃的騷尿，趿拉著棉拖鞋往村口那棵大榆樹下走。
剛想把尿潑進樹根底下的雪坑，一抬頭，眼珠子定住了。
大榆樹粗壯的橫枝上，倒吊著三個不知死活的血人。
頭發上結著一串串白色的冰溜子，臉腫得跟紫皮茄子似的，隨風晃蕩。
腳底下還扔著個血肉模糊的小東北虎崽子，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當啷！”
搪瓷尿盆砸在石頭尖上，磕掉一大塊漆，黃水濺了李秀蘭半條花棉褲。
她兩腿一軟，直接癱在冰殼子上。
“娘哎……殺、殺人啦！樹上長死人啦——”
這破了音的嚎叫，跟殺豬刀一樣直接豁開了村子清晨的寧靜。
各家各戶的門板“ ”被撞開，披著衣服的村民端著飯碗往出跑。
不到半柱香，大榆樹底下圍了三四十號人。
寒風嗖嗖往脖子里灌，大伙兒對著樹上指指點點，吸溜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老獵戶趙鐵柱裹著破羊皮襖擠進人堆，渾濁的眼球往樹上一掃。
他那拿著旱煙袋的手指頭瞬間抽風，碎煙絲抖了一地。
“這、這長相……那、那道疤……”
趙鐵柱喉結上下直滾，干澀的嘴皮子直哆嗦，“這特麼不是公社大喇叭里念了大半個月的……省里懸賞的那伙盲流子？”
“啥？懸、懸賞的？”旁邊的孫大牛瞪圓了牛眼，大鼻孔一張一合。
“趙大爺，你老眼昏花看錯了吧？就那幫帶著真家伙的亡命徒？”
趙鐵柱一拐棍敲在孫大牛腳面上。
“瞎了你的狗眼！瞅瞅地上那把長槍！五六半！老子當民兵那會兒摸過！”
他指著雪窩子里那把帶血的半自動步槍，聲音抖得像篩糠。
全場瞬間死寂。
只剩風刮過光禿禿樹杈子的嗚咽聲。
帶五六半的悍匪，居然被人扒了層皮倒吊在這兒？
李秀蘭捂著砰砰跳的心口窩，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昨、昨晚半夜……就陸家老二端著那把短槍進後山了，俺、俺起夜尿尿瞧見的……”
人群炸鍋了。
活閻王陸老二不僅能打熊殺狼，連手里有長槍的殺人犯都能像臘肉一樣掛樹上。
孫大牛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底冒出狂熱的紅光。
“這、這就是祖宗顯靈啊！俺要去拜師！俺不種那破地了！”
他嚎了一嗓子，掉頭就往陸淵家那破茅草院子狂奔。
身後呼啦啦跟上十幾個村里的年輕後生，皮靴踩碎暗冰的動靜震天響。
陸淵這會兒正盤腿坐在熱炕頭上。
新盤的高熱效土炕燒得滾燙，屋里跟蒸籠似的，熱得人直冒油汗。
他手里捏著塊剛炖熟的野豬排骨，張嘴撕下一大條帶著蹄筋的爛肉。
“嘶、呼……”
滾燙的肉汁爆在舌尖，燙得他直吸溜，拿手背胡亂蹭掉嘴角的油花。
左邊那顆槽牙還有點塞牙，他煩躁地拿指甲摳了兩下。
破院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著鬼哭狼嚎的叫喚。
甦念正蹲在灶坑邊啃一塊骨頭，听到動靜嚇了一跳。
她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溜到門背後，順著門縫往外瞅。
一眼看出去，甦念差點把嘴里的骨頭渣子咽下去卡死。
“哥、哥！”
她轉頭結結巴巴地嚷嚷，一截油乎乎的手指頭往外指，“外頭、外頭跪了一地！黑壓壓全是人！”
“嚷啥。”
陸淵把啃干淨的骨頭扔在缺腿方桌上，骨碌碌滾了一圈。
“咋的，昨天那頭肥豬帶人來尋仇了？”
“不、不是！”甦念急得直跳腳，腳趾頭在泥地上直縮。
“是孫大牛他們！帶頭磕響頭呢，說、說要給你當孫子，求你收他們當徒弟！”
沈清秋手里本來端著個豁口瓷碗在喝熱水。
听見這話，她那雙黑漆漆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抹陰冷的防備。
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水花濺在破布墊子上。
轉身走到牆角，一把抽出那把磨得泛著冷光的菜刀。
“外頭那些爛皮樹，也配來沾你的光？”
沈清秋聲音輕飄飄的，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偏執，“誰敢跨進這個院子一步，我把他們的腳丫子全剁碎了拿去喂狼。”
陸淵眼角猛抽。
這瘋女人的病嬌勁兒又壓不住了。
他嘆了口帶著肉味的粗氣，從炕上跳下來，套上那件沾著血腥氣的狗皮大衣。
“老實待著，把刀放下，別擱屋里犯病。”
他踢開腳邊一截礙事的干松木，大步走向那扇爛門板。
一把拽開門栓，“吱呀”一聲推開大門。
冷風兜頭砸進來，吹散了屋里的肉香。
院子外面，孫大牛領著十五六個漢子，烏壓壓跪在滿是腳印的爛泥雪水里。
腦門上全沾著草木灰和凍泥茬子。
“淵哥！不、祖宗！”
孫大牛抬頭，粗獷的臉蛋子凍得通紅，眼淚鼻涕糊在一塊。
“您收俺們吧！俺有力氣，俺給您倒夜香、洗腳都成！俺們想學殺人……呸，學打獵！”
人群里爆出一陣附和聲，亂哄哄的跟幾百只鴨子叫似的。
陸淵眉心擰成個死結，體力透支引發的煩躁直沖天靈蓋。
他眼皮半耷拉著，視線越過這群跪著的後生。
落在了躲在人群大後方、裹著軍大衣直哆嗦的村長王建國身上。
這老東西昨兒個嚇尿的褲襠似乎還沒干透，兩條腿夾得死緊。
“王建國。”
陸淵嗓音粗啞，冷嗖嗖地喊了一嗓子，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多給。
王建國渾身打了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哎、哎！陸二爺，俺、俺在呢！”
他撥開前面跪著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前湊，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把門外這群要飯的全領走，吵得老子腦仁疼。”
陸淵把手插進大衣兜里，指關節在布料里捏得 響。
“去縣里報警。告訴公安，村口樹上掛著三頭省里懸賞的死豬，帶真家伙的。”
王建國喉嚨里發出“咯”的一聲抽氣，腿軟得差點原地跪下。
“報、報警？公安來了……那、那咋說啊……”
陸淵嘴角扯出一個不耐煩的冷笑，下巴揚了揚。
“就說老子路過撿的，讓他們帶車來洗地。少特麼廢話。”
說完，他手腕子猛地一甩。
“砰！”
破木門重重砸上，震得門框上的干黃泥撲簌簌往下掉。
門外一群人面面相覷，連個敢大喘氣的都沒有。
屋里，甦念踮著腳尖往窗紙窟窿外看。
“哥，你、你就這麼把他們打發了？那可是公安……”
她小聲嘟囔，聲音里帶了點發毛的試探。
陸淵走回火牆邊，重新捏起一塊野豬肉，咬了一大口。
眼神透著一股子算計。
“公安來了才好呢，老子正愁這幾張頂級的狼皮，在黑市里找不到有膽子收的買主。有了這身官皮撐腰，誰敢壓我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