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門合上的沉悶聲響震得泥牆掉渣。
外頭那些漢子沒散。
冷風里還能听見幾聲粗重的抽氣聲和雜亂的踩雪動靜。
陸淵轉過身，咬了一口手里的野豬排骨。
熱燙的油脂順著舌根滑進喉嚨，熨帖了干癟發酸的胃袋。
甦念光著腳丫子踩在泥地上，冰得直跳腳。
“哥……那、那可是公安吶，萬一把你抓走咋整？”
她搓著手，急得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窩里打轉，“要不、要不咱帶著狼皮進山躲躲？”
陸淵把啃光的骨頭扔回方桌，骨頭滾了半圈磕在碗沿上。
“躲個屁。”
他扯過牆角的破抹布擦手，指腹上的油污黏糊糊的透著膩味。
“這幾張完整的狼皮，加上那顆熊膽，你當黑市里隨便哪條臭魚爛蝦敢收？”
他走向火牆，後背拉傷的肌肉猛地扯著疼了一下。
“沒個官方背書的身份，進縣城賣貨就是去當肥羊讓人宰。等公安把那三頭死豬拉走，咱就是見義勇為。懂？”
沈清秋站在灶坑邊，手里還拎著那把切肉的破菜刀。
听見這話，她那雙陰郁的黑眼珠子閃了閃。
刀柄上的陳年油垢被她捏得發亮，嘴唇扯開一個細微的弧度。
“當家的說得對，誰也別想白拿咱家的東西。”
屋里新盤的火炕燒得悶熱。
陸淵靠著土炕閉目養神，夏螢在里頭睡得正熟，呼吸帶點黏膩的雜音。
左邊那顆槽牙還有點塞肉絲，他煩躁地拿指甲摳了兩下，摳出一嘴血腥味。
約莫過了兩個多鐘頭。
幾聲撕裂風雪的馬達轟鳴，打破了靠山屯的死寂。
“突突突突——”
兩輛噴著綠漆的偏三輪摩托車，碾著厚實的積雪，一頭扎進村口的爛泥路。
排氣管噴出一股刺鼻的藍煙，嗆得旁邊幾只野狗夾著尾巴亂竄。
縣公安局長李局長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從跨斗里翻身跳下。
靴底踩碎暗冰。
他摘了皮手套，抬頭看那棵老榆樹。
樹干上倒吊著三坨血肉模糊的人形冰棍。
刀疤臉的鼻涕口水早凍成了半尺長的冰溜子，迎風晃蕩。
李局長倒抽了一口夾著冰碴子的冷氣。
老刑警的毒辣眼光，刷地掃過地上那些雜亂腳印和血跡。
“老劉，去驗驗傷。”
他沖旁邊一個穿著制服的干警偏了下頭。
那干警跑過去捏了兩下刀疤臉的膝蓋窩，臉色唰地白了。
“局長……這、這手法太邪門了。全是從側面一擊打碎髕骨，骨茬子都扎破皮肉露在外頭了。”
干警咽了口干澀的唾沫，手指頭直發抖，“沒十來年的近身搏殺底子，干不出這麼利落的活兒。而且……”
他指了指雪窩子里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槍膛里是空的。這人是硬生生引得匪徒打光子彈，再近身奪槍反打。這戰術素養，比省里下來的武警教官還硬！”
李局長眼皮子狂跳，國字臉上肌肉緊繃。
他看著刀疤臉脖頸上那處脫臼的青紫勒痕，後背冒出一層毛毛汗。
這哪是村里的二流子能干出來的？
這分明是哪支隱秘部隊里退下來的殺人機器！
“把人解下來，扔挎斗里，別讓他們咽氣了，回去還得審。”
李局長抖了抖大衣上的雪渣。
邁開大步，順著腳印直奔陸淵家那破茅草院子。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烏泱泱圍了半圈。
誰也不敢靠太近，說話聲嗡嗡嗡的。
王建國縮在人群大後方，兩腿發軟，死死扒著一截土牆。
“砰砰砰。”
李局長曲起手指，叩響了爛木門。
木板發出空洞的悶響。
屋里。
甦念嚇得一哆嗦，手里洗肉的破盆差點掀翻，髒水濺了滿鞋。
陸淵睜開眼。
他從炕上跳下來，小腿骨不留神磕在炕沿的青磚上。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彎腰搓了把磕酸的腿骨。
套上狗皮大衣，慢吞吞地拔開頂門棍。
冷風夾著雪粉灌進來。
李局長眯起眼，打量著門框里這個高大的男人。
胡子拉碴，破棉襖，眼神比外頭的溫度還凍人。
絲毫沒有鄉下人見到公安的那種瑟縮和討好。
反而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就是陸淵？”
李局長嗓音渾厚，帶著長年吸劣質煙草的沙啞。
陸淵斜倚著門框。
左手漫不經心地摳了摳門板上翹起的木刺，木刺扎進指腹，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掛在村口那三個，還喘氣麼。”
這開場白把李局長噎了一下。
老刑警閱人無數，一眼就看透了這小子骨子里的狂傲。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眼底生出幾分惜才的亮光。
“留著口氣。這伙人流竄作案，手里有三條人命，省廳掛了號的A級通緝犯。”
李局長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紙頁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是縣局連夜批下來的一百塊錢獎金。”
他把信封遞過去，視線越過陸淵肩膀，掃過屋里牆角那把雙管獵槍。
“獵槍沒登記，按理說得收繳。”
甦念在後頭听見這話，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剛想張嘴插話。
沈清秋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眼神陰毒地盯著門外。
陸淵沒接那錢。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槍收了，下次再來帶長槍的，我拿菜刀去跟他們講道理？”
李局長哈哈大笑，笑聲震落了門檐上的一簇積雪。
這小子，脾氣夠沖。
“我就知道你得撂挑子。”
他把信封塞進陸淵懷里，又掏出一個紅色硬皮本子。
拍在陸淵手心。
“見義勇為的錦旗回頭敲鑼打鼓給你送來。這本子你拿著。”
陸淵垂下眼皮。
那是個鋼印鮮紅的官方持槍證，里頭還夾著一張特批的狩獵許可證。
在這個年代，這玩意兒就是深山老林里暢通無阻的免死金牌。
李局長拍了拍陸淵寬闊的肩膀。
手掌震得陸淵傷處發麻，險些沒繃住表情。
“有這身本事，別走歪路。以後在縣城遇著難處，來公安局找我老李。”
說完，他沒再廢話。
轉身鑽進漫天風雪，上了偏三輪。
摩托車排氣管轟鳴，帶著那三個凍成冰棍的重犯，在一群村民敬畏的目光中駛離靠山屯。
人群炸了鍋。
剛才還畏畏縮縮的村民，這會兒全用看活菩薩的眼神盯著陸淵。
一百塊獎金！持槍證！
這二流子搖身一變，成了連公安局長都得客客氣氣的大人物。
陸淵懶得搭理這些牆頭草。
剛準備關門，視線余光掃見人群外圍站著個穿著花格布棉襖的女人。
女知青趙青青。
兩條粗長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鵝蛋臉凍得泛紅。
她沒像那些村婦一樣咋咋呼呼。
故意把花格布棉襖領口的一顆扣子解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這數九寒天的，也不怕凍死。
一雙丹鳳眼正死死盯著陸淵手里那個紅色小本和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那眼神，像餓了半個月的野貓盯著塊掛在房梁上的咸肉。
透著股掩飾不住的算計和貪婪。
趙青青察覺到陸淵在看她。
趕緊低下頭，嘴角扯出個自以為羞澀的弧度，扭著腰肢轉身走了。
膠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碎步。
陸淵冷嗤一聲，一把將門拍上。
“砰！”
震得甦念一哆嗦。
“哥……那、那女的看你眼神咋那麼 人呢？”
甦念跑過去，盯著那一百塊錢，眼楮直冒綠光。
“咱是不是真發財啦？”
陸淵把持槍證揣進兜里，摸了下下巴上的胡茬。
這時候，沈清秋端著一盆洗肉的血水從灶房走出來。
那血水里還飄著幾根狼毛，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木盆邊沿磕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干癟的臉頰肌肉抽動，枯瘦的手指骨節泛著青白，眼底涌起令人窒息的陰冷。
她把血水往院子里狠狠一潑。
暗紅的液體在雪地上砸出個大坑，冒起一縷熱氣。
“發不發財我不知道……”
沈清秋轉過身，手里的空木盆攥得嘎吱響，聲音輕飄飄的像鬼貼著耳朵吹風，“但外頭那些想來分杯羹的騷狐狸，要是敢把腳丫子伸進這院門半步，我就拿柴刀把她的皮一張張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