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青站在雪地里。
她抬起凍得通紅的手指頭，撥弄了一下凍得發硬的麻花辮。
指甲蓋泛著青紫，卻故意去解花格布棉襖最上頭的那顆塑料扣子。
冷風順著脖頸子直往里灌。
她凍得打了個寒顫，硬是把衣領往外扯了扯，露出一小截被冷風吹出雞皮疙瘩的白嫩脖子。
她扭著腰肢，踩著融化的雪水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陸淵家那破院門湊。
腳底下的膠鞋底打滑，她假裝站不穩，身子直往陸淵那寬闊的胳膊上歪。
“哎呀……陸、陸大哥……”
趙青青夾著嗓子，聲音拐著彎往上飄，甜膩得像摻了沙子的劣質糖水。
陸淵眼皮子一撩。
腳尖踩著暗冰往後退了半步，躲瘟神似的避開她那往上蹭的肩膀。
趙青青撲了個空，身子一個趔趄，手死死扒在滿是木刺的門框上才沒摔個狗吃屎。
木刺扎進掌心，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底閃過一絲惱火。
馬上又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嘴臉。
“陸大哥，你、你躲啥呀，我又吃不了你。”
她搓著手，丹鳳眼死死盯著陸淵手里那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吞咽的動靜壓都壓不住。
風卷著院子里那股子生肉的羶腥氣往外鑽，勾得她胃里直翻騰。
“我、我是看你打獵辛苦。這大冷天的，你家里那幾個……鄉下丫頭，哪懂得心疼人啊？”
她故意把“鄉下丫頭”四個字咬得重，下巴往上抬。
那股子城里知青的優越感，酸臭得直沖人鼻子。
陸淵被這劣質雪花膏混著凍汗的味道燻得直皺眉。
左手揣在大衣兜里，手指頭摸索著那張硬皮持槍證的邊緣，拉傷的肩胛骨在冷風里隱隱抽痛。
“滾。”
他嗓子眼發干，喉結滾了滾，吐出干巴巴的一個字。
趙青青臉上的假笑僵住了，嘴角抽搐兩下。
“陸大哥！你、你別這麼絕情嘛！”
她急得直跺腳，鞋幫子上的泥水濺在褲腿上。
“我、我可是高中畢業！我能幫你算賬……我還能……”
她眼楮不住地往院子里頭瞟，哈出兩口白氣。
“我幫你洗衣服做飯也行啊！只要、只要你分我兩斤肉……咱倆的事兒，好商量……”
話還沒落地。
“吱呀——”
爛木板門從里頭被一股大力猛地拽開，生銹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慘叫。
一股夾雜著狼毛和生血腥氣的熱浪，兜頭撲了出來。
沈清秋趿拉著破布鞋，跨出高門檻。
屋里火炕燒得燥熱，她外頭那件厚棉襖早脫了，身上就掛著件洗得發黃的單薄粗布里衣。
汗水洇透了後背的布料，緊緊貼著凸起的肩胛骨。
皮膚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在冰天雪地里看著格外扎眼。
她枯瘦的雙手端著個滿是裂紋的大木盆。
里頭裝了半盆洗肉換下來的髒水，水面上浮著暗紅色的血沫子，飄著一層凝固的白油星子和幾撮灰毛。
那張臉瘦得顴骨高突，兩只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釘在趙青青解開的棉襖扣子上。
陰冷，毒辣。
像條蟄伏在爛樹葉底下的毒蛇，吐著帶著冰渣子的信子。
“你、你干啥！看啥看！”
趙青青被這眼神盯得後脊梁骨發毛，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手捂住領口。
“我跟陸大哥說話，有你這村婦插嘴的份兒……”
“嘩啦！”
沈清秋手腕子猛地往前一翻。
木盆底朝天。
半盆帶著碎肉渣和狼毛的腥臭血水，像一張紅色的網，迎頭蓋臉潑在趙青青的腳面上。
冰涼刺骨的血水瞬間澆透了她那雙回力膠鞋。
順著花棉褲腿直往上爬。
濃烈的野獸血腥味兒炸開，燻得人眼楮發酸。
“啊——！”
趙青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雙手胡亂拍打著褲腿上的血珠子，白淨的臉蛋子氣得扭曲變形。
“沈清秋！你個瘋婆子！你敢潑我！我這可是新買的膠鞋！”
沈清秋單手拎著空木盆，盆沿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
冷風吹得她單薄的里衣嘩啦作響，她連個哆嗦都沒打。
嘴角扯開一個涼颼颼的弧度，干裂的嘴皮滲出幾滴血珠。
“潑你咋了？”
她聲音壓得底，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著生鐵。
“我不光潑你，你再敢往前湊半步，我連你那張發騷的臉一塊兒劃花，你信不信？”
外頭還沒散干淨的村民，听見動靜全轉過頭。
一雙雙看熱鬧的眼珠子在風雪里亮著賊光。
趙青青察覺到周圍的視線，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鼻尖通紅。
“你、你血口噴人！誰發騷了！我、我是來關心群眾生活！”
她哆嗦著嘴唇，試圖找回城里人的體面，手指頭指著沈清秋直打顫。
“你這種沒文化潑婦……你簡直不可理喻！”
“關心生活？”
沈清秋冷嗤一聲，一步邁出門檻。
泥水沾上她破布鞋的鞋幫，她逼近趙青青，眼神像鈍刀子一樣在這知青身上刮肉。
“關心生活用得著解扣子？用得著往男人身上蹭？”
她猛地拔高音量，破鑼嗓子在風雪里穿透力十足。
“你以為你那點下三濫的腸子誰看不出來？還裝大知識分子？”
沈清秋一口濃痰啐在趙青青腳邊，冰渣子碎了一地。
“前頭李麻子家割塊肉，你借著借書的名義去人家屋里坐了半宿。”
“村長發救濟糧，你大半夜在麥秸垛後頭哭哭啼啼給誰看？”
趙青青的臉瞬間像被抽干了血，煞白如紙。
“你、你胡說！你放屁！那是、那是在談工作……”
她拼命往後躲，腳底下一滑，險些摔在泥水里。
“談工作談到男人熱炕頭上去了？”
沈清秋根本不給她喘氣的機會，步步緊逼。
“今天看我家當家的弄回來肉了，又舔著臉上門要倒貼？”
她手里的木盆砸在凍土上，指節捏得發白。
“當婊子還要立牌坊的賤貨！”
“就你這身爛肉，白送給我家當家的喂狗，狗都嫌騷氣重！”
這話罵得沒留半點余地。
直接把趙青青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連塊布絲兒都沒留。
周圍看熱鬧的婆娘們捂著嘴偷笑，指指點點的嘀咕聲順著風飄過來。
“哎喲，真沒看出來，平時清高得跟啥似的……”
“就是，連陸老二這二流子她都惦記，饞肉饞瘋了吧……”
趙青青听著那些風言風語，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
羞憤和恐慌像兩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風一吹凍得生疼。
“你、你們……你們都是刁民！欺負人！”
她捂著臉，再也裝不下去那種矯揉造作的嬌弱。
掉頭往知青點的方向狂奔。
跑得太急，膠鞋踩在凍碎的冰塊上打了個滑。
“吧唧”一聲。
結結實實摔了個四腳朝天，泥巴糊了滿身。
她連哭聲都劈了叉，爬起來連跌帶撞地消失在灰蒙蒙的風雪里。
陸淵靠著門框。
從頭到尾冷眼看著這場鬧劇，手指頭在大衣口袋里摩挲著半截沒抽完的大前門。
他偏過頭，盯著沈清秋。
這女人站在風口里，單衣被吹得緊貼皮肉，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掐著門框邊緣，骨節突出得嚇人。
喘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眼底那股子陰毒還沒散干淨，反而越燒越旺，帶著股六親不認的瘋魔勁兒。
沈清秋轉過身。
目光撞上陸淵打量的視線，她眼皮跳了一下，眼底的陰毒瞬間被一種詭異的狂熱覆蓋。
她把空木盆往牆角一踢。
“ 當”一聲響。
伸手在腰間的破布帶子里摸索了兩下。
掏出一把不知道從哪個破箱子底翻出來的生銹鐵鎖。
鎖頭上結著暗紅色的鐵銹，沉甸甸的壓手。
她跨過門檻，回屋。
雙手把兩扇爛木門死死合攏，木板摩擦發出難听的嘎吱聲。
鐵鎖穿過門鼻兒。
“ 噠。”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院子里響得讓人心里發毛。
沈清秋把鑰匙死死攥在手心里，尖銳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肉。
她抬起頭，隔著漫天風雪，視線黏在陸淵的臉上。
枯黃的臉頰因為剛才的暴怒泛著一層病態的紅暈，嘴角一點點往上扯。
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笑容。
“當家的，外面的狐狸精髒，你的肉，只能我們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