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北郊。
一座塌了半边房顶的破城隍庙。
冷风顺着烂窗户棂子往里灌，吹得残破的神幔哗啦啦直响。
叶天一头栽在满是荒草的供桌底下。
他连滚带爬跑了半宿。
右脚的千层底老布鞋跑丢了一只。
光着的脚底板被碎石子割出十几道血口子。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现在成了破布条。
上面糊满了酸臭的泔水、烂菜叶和干涸的血泥。
“痒……”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嘶声。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
指甲掐进肉里，生怕自己再抬手去抠头皮。
脑门上那五道血沟已经见了骨膜，血痂结在头发上，硬邦邦的。
毒素在血管里乱窜。
一万条长腿虫子在脑回沟里爬行的幻觉，一波接一波。
叶天咬碎了后槽牙。
牙龈渗出血，顺着嘴角滴在干草上。
盘腿。打坐。
他强行逼着自己静下心，运转丹田。
把那点用来接断肋骨的“天命龙气”，硬生生抽了出来。
真气顺着经脉往上顶。
一点点往外逼那股阴毒的药力。
整整一夜。
破庙里的风停了。
天边亮起一层灰白色的晨光，照进漏风的门槛。
“哇——”
叶天猛地往前一扑。
嘴巴大张，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黑血落在青石砖上，冒起一层细密的白泡，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脑子里的虫子终于消停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扯得生疼，像被粗砂纸打磨过。
叶天扒着供桌的朽木桌腿，挣扎着爬起来。
神台脚下有一块碎玻璃。
他看清了玻璃里的人影。
颧骨高高突起。
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圈青紫的胡茬。
一夜之间，他整个人瘦脱了相。
脸上的肉干瘪下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饿鬼。
左脸颊上，那个军靴的鞋底印子还没消褪。
这算什么？
他叶天，隐世神医的唯一传人。
南亚丛林里闻风丧胆的兵王。
下山才不到两天。
先被一个女保镖踹进垃圾堆，断了三根肋骨。
又被一个三岁半的娃娃毒成这副鬼样子。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和武功，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的世界观在崩塌的边缘来回横跳。
那点高高在上的自信心，被现实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栽。
叶天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庙。
冷空气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两里外的街角，找到个卖烟的报刊亭。
从裤兜里摸出仅剩的三枚钢镚。
丢在玻璃柜台上。
抓起公用电话的红色听筒。
拨给他在省城唯一的人脉——一个早年欠过他老头子人情的黑市蛇头。
电话通了五分钟。
叶天挂断座机。
听筒砸在卡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查清楚了。
和平路六十八号，带院子的三层小洋楼。
那几个女人，都属于一个叫陆家的新势力。
当家的男人叫陆渊。
一个靠山屯出来的乡下猎户。
叶天站在冷风里。
破布条一样的道袍在风中打转。
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咬合，强行把这两天的屈辱理出一条逻辑。
一定是陆渊。
一个乡下猎户，凭什么能坐拥那种女人？
凭什么能让冷艳女保镖为他卖命，连个小娃娃都带着一身邪术？
控制。
他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死死控制了那几个女人！
对。
那个女保镖出脚那么狠，那个女娃下手那么毒。
都是因为受了那男人的胁迫。
她们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办事不利，回去受那个大反派的折磨。
叶天双眼通红，眼底爬满血丝。
找到了。
罪魁祸首就是陆渊。
“只要干掉他。”
叶天咬着腮帮子里的软肉，尝到铁锈味。
“那个大反派一死，陆家就塌了。”
“那几个女人失去依靠，自然会发现我才是真正的强者。”
“到时候，还不是乖乖臣服于我，哭着投进我的怀抱。”
他伸手，摸向领口。
掏出那根用红绳挂着的狼牙吊坠。
这是下山前，师傅千叮咛万嘱咐的底牌。
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
叶天没犹豫。
大拇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十指连心，血珠涌出来。
他把带血的指腹，用力抹在泛黄的狼牙上。
“嗡。”
狼牙表面闪过一道微弱的暗光。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天命龙气”，顺着掌心直接撞进他体内。
叶天浑身的骨头发出爆豆般的炸响。
“噼里啪啦。”
干瘪的肌肉迅速膨胀。
把那件满是污垢的破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这股力量太霸道。
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不在乎。
他扯断红绳。
把狼牙死死攥在手心里。
大步朝着和平路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柏油路面都被踩出一道浅坑。
上午十点。
和平路六十八号。
阳光照在洋楼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化开了昨夜的薄冰。
陆渊光着膀子，站在院子正中央。
那件黑皮夹克搭在旁边的石锁上。
精壮的上半身冒着腾腾的热气。
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肌沟壑往下淌，滑过八块垒起的腹肌。
脚下踩着一堆劈好的松木柈子。
那是周海刚送来的过冬柴火。
陆渊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宽刃斧。
斧背生着厚厚的铁锈。
斧刃磨得雪亮。
他弯腰。
左手扶正一块水桶粗的松木桩。
右臂抡圆。
斧头在半空划过一道银光。
“咔。”
一声干脆的裂响。
生硬的松木桩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两半木头砸在砖地上，木茬子飞溅。
这身子骨太硬了。
陆渊呼出一口长气。
斧头柄上的粗糙木纹，被他握得发亮。
劈了一上午柴，连个深呼吸都没喘匀。
他抓起搭在石锁上的干毛巾，随便抹了把后背的汗。
刚把斧头插回木墩子上。
街面上。
起风了。
一股带着腥气的怪风，平地卷起。
吹得黑铁栅栏门外的两棵法国梧桐剧烈摇晃。
枯黄的落叶在半空打着旋儿。
街上的行人纷纷捂着帽子躲避。
自行车铃声乱成一团。
叶天来了。
他一步一顿，走在柏油马路上。
每走一步，浑身爆发出的骇人气势，就像个无形的罩子。
把周围十米内的空气都排挤开。
他走到洋楼的黑铁大门前。
停住脚。
隔着铁栅栏，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光着膀子的陆渊。
就是这个男人。
夺了他的造化，占了他的后宫。
害他在泔水桶里吃剩饭，在城隍庙里挠头皮。
叶天胸腔里的怒火“轰”地炸开。
天命龙气在经脉里疯狂咆哮。
他抬起右脚。
对准紧锁的黑铁栅栏门。
狠狠踹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
胳膊粗的熟铁门轴硬生生崩断。
两扇沉重的铁门倒飞出去。
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滑出三米远。
火星子四溅。
周围狂风大作。
落叶卷进院子，糊在洋楼的玻璃窗上。
叶天大步跨进院子。
踩在倒塌的铁门上。
破烂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满脸青紫，瘦如恶鬼。
但眼神里的张狂，却到了极点。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陆渊。
真气灌注喉咙。
发出一声响彻半条街的狂吼。
“姓陆的！”
“你夺我气运，霸占极品！”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