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亲眼看着。”
陆渊的声音像砸在青砖上的铁饼。
硬底军靴从叶天嘎吱作响的手指骨上挪开。鞋底带起一小片血皮。
剧痛像通了高压电，瞬间窜进天灵盖。
装死的叶天猛地抽搐起来。
断裂的腕骨在皮肉里错位乱扎。疼得他牙齿咬透了舌尖。满嘴都是浓重的铁锈味。
他像条脱水的鲤鱼。在碎石子地上蹦跶了两下。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嘶声。
叶天艰难地撑开眼皮。
右眼已经被那一巴掌扇得肿成了核桃，只能睁开一条细缝。
视线穿过院子里扬起的枯黄落叶。
越过陆渊宽阔得像门板一样的后背。
定格在洋楼的屋檐下。
沈清秋披着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门廊的台阶上。
初冬冷硬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呢绒料子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指节修长白皙。
在叶天那混沌、扭曲、沾满血污的视界里。这个女人就像一根悬在悬崖边的救命稻草。
绝望中。
他的脑子里催生出一种畸形的妄想。
他死死盯着沈清秋。
这身段。这气质。
这绝不是靠山屯那种山沟沟里能飞出来的土鸡。
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野心、有手段的女人。
叶天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咬合。
逻辑链在他残破的世界观里重新建立。
陆渊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乡下来的臭打猎的。
仗着会点邪门的横练功夫，懂点偏门阵法。在这耀武扬威。
在这个时代，拳头硬能当饭吃吗？能买洋楼吗？能买进口小轿车吗？
沈清秋这种女人，要的是什么？
是荣华富贵。是站在金字塔尖的权力。
是那种一句话就能让省城抖三抖的通天手腕。
图陆渊力气大？图他会劈松木柈子？图他能进山套几只野兔子？
荒谬。
女人终究是现实的。
陆渊这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夫。连什么是外汇、什么是复利都不懂。
他给不了这些女人想要的物质和地位。
给不了。
只有他叶天，只有真正的天命之子能给！
想到这里。
叶天像回了光。返了照。
他死死扒着地面的青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和鲜血。
用仅剩的左手。一点点支起上半身。
“呼……嘶……”
他一开口。冷风就顺着掉光的门牙窟窿往里灌。
声音漏着风。像个破烂的老风箱。
“沈……沈小姐……”
叶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抬起下巴。
目光穿过陆渊大腿间的缝隙，死死锁在屋檐下那抹暗红色的身影上。
“你……你被他骗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强者。”
“他就是个泥腿子！一个满身汗臭味的臭打猎的！”
叶天的声音逐渐拔高。嗓子里带着腥甜的血丝。
他试图扒拉一下自己破烂的道袍。但这件衣服早就成了散发着泔水酸臭味的破布条。
“你听我说！”
叶天喘着粗气，仅剩的左眼里爬满疯狂的红血丝。
“我是隐世神医的唯一传人！”
“我在海外。是让所有雇佣兵闻风丧胆的兵王龙首！”
他把这些在心里默念过一万遍的头衔。一股脑砸了出来。
仿佛只要喊出这些名号。他断掉的右臂就能接上，被扇碎的左脸就能长好。
“你跟着他，图什么？”
“图在这个破院子里看他光膀子劈柴吗？”
“跟着我。我能给你全世界！”
叶天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吞咽着涌上来的积血。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他抛出了自认最致命的诱饵。
“我在海外的瑞士银行，有整整一百亿的资金！”
“一百亿！美元！”
他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泥水里。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抛出在国内布置的底牌。
“在这省城。你们以为陆家算什么东西？”
“我暗中控制着三大代理财团！”
“进出口贸易、地下钱庄、纺织厂。全在我的掌控下！”
“只要我一句话。整个省城的经济都要看我的脸色！”
叶天越喊越兴奋。
他仿佛已经重新坐在了摩天大楼的真皮老板椅上。俯瞰众生。
他盯着沈清秋。
那张满是青紫和污泥的脸上，挤出一个自认邪魅的笑。牵扯到断裂的颧骨，比恶鬼还难看。
“只要你帮我。”
“帮我……解开身上的穴道。”
叶天不懂“领域级霸体”的反震。他固执地认定，自己这一身骨折是被陆渊用邪术点穴暗算了。
“你拿那把军刺。从后面捅死他！”
“只要这泥腿子一死。”
“我发誓！”
叶天举起那只沾满泥浆的左手，三根手指向着灰白的天空。
“我让你做这省城的女王！”
“我所有的财富，三大财团，百亿资金。全都让你来管！”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他一个打猎的文盲，连银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根本配不上你。”
“选我。解开我的穴道。”
“只有我。才能让你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管子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噜声。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刚才卷起落叶的怪风也停了。
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墙根底下打着旋儿。
气氛死寂得让人牙酸。
苏念提着那把带血槽的三棱军刺，歪了歪头。
夏萤咬碎了半颗冰糖葫芦。糖衣在嘴里发出一声脆响。
陆渊站在原地。
连头都没回。
粗糙的手指伸进黑皮夹克的口袋。
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嚓。”
火柴划过砂纸。
一缕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点燃了廉价的烟丝。
浓烈的烟草味，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屋檐下。
沈清秋听完了叶天的长篇大论。
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震惊。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半拍。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
半跟皮鞋踩在青砖台阶上。
“哒。”
“哒。”
声音不紧不慢。敲击着干冷的风。
沈清秋缓缓走下台阶。
停在叶天两步开外的地方。
低头。
暗红色的呢子大衣下摆在风中微晃。
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黑色的钢笔尖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清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趴在泥水里、满脸狂热的叶天。
那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大脑发育不全的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