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资金？三大财团？”
沈清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天。
她没笑。
只是扯了一下涂着口红的嘴唇。
看叶天的眼神，像在看路边一坨冻硬的狗屎。
“你是不是在山里待太久，把脑子待坏了？”
沈清秋的声音很冷，透着骨子里的鄙夷。
八零年代初的省城。
工人们一个月累死累活，工资才几十块钱。
万元户都能在街上横着走。
这泥腿子张嘴就是百亿美元资金。
真把省城当成他那漏风的破城隍庙了。
沈清秋手里的钢笔没停。
黑色钢笔尖在虎口处有节奏地敲击。
“宏达进出口贸易。东源纺织厂。”
她停顿了一下。
半跟皮鞋踩着青砖台阶，往下迈了一步。
暗红色的呢子大衣下摆在风中微晃。
“还有西街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地下钱庄。”
叶天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呼噜声，猛地卡住了。
他仅剩的那只眼皮往上一翻。死死盯住沈清秋。
满是污泥和血痂的脸上，那副狂热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肌肉里。
见鬼了。
她怎么会知道？
这是老头子给他留的绝密暗线。
除了那个黑市蛇头，省城根本没人知道这三家产业背后的老板是他。
“是不是觉得很惊讶？”
沈清秋连本子都没拿，账目全在脑子里。
“昨晚你们家那个什么保镖去砸场子的时候，我就顺手查了这三家的底。”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水里的叶天。
一串串数字直接往外砸。
“宏达进出口，账面流水看着挺大。”
“其实在市总行的户头上，只有四万两千五百块。”
“这就是你说的百亿财团？”
沈清秋的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
“而且，他们上个月从南边走私的那批收录机，报关单全造了假。”
“只要我随便打个招呼。”
“城南工商所下午就能把他们的仓库贴上封条。”
叶天脸皮开始剧烈抽搐。
断裂的右手腕在碎石子上摩擦。
他死咬着牙。
“你诈我……”
他漏风的嘴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宏达的流水我亲自看过。海外走账，天衣无缝！”
“你们这些乡下人，懂什么是离岸账户吗！”
沈清秋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女士机械表。
“你所谓的离岸账户，是指挂在港城那个皮包公司名下的空头户吧。”
“用国内的土特产去套外汇券。然后倒卖。”
她准确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汇丰行户头，尾号7731。”
叶天浑身一僵。
最后一点侥幸被无情碾碎。
“那笔账，我昨晚花了一百块钱的长途话费，找港城的朋友查了。”
沈清秋把钢笔插回大衣口袋。
“户头已经被冻结了。你的那个合伙人卷款跑了。就在昨天半夜。”
叶天大张着嘴。
门牙的窟窿里往外淌着血沫。
脑子里的嗡嗡声盖过了北郊的风声。
这不可能。
“东源纺织厂更烂。”
沈清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扒他的底裤。
“六十年代的破机器，拿去信用社抵押了两次。”
“厂长王建国背着你在外面赌钱。连工人的三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至于你引以为傲的西街钱庄。”
沈清秋冷哼一声。
“账本就在老刘家灶台底下的砖洞里。”
“高利贷烂账一堆，资金链早就断了。”
“昨晚我已经让人透风给那些要债的。”
“今天天黑前，老刘家的大门就会被挤破。”
安静。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叶天瘫在泥地里。
他以为能掌控省城的底牌。
在这个女人嘴里，成了一堆漏洞百出的垃圾。
苏念拎着军刺走过来。
黑皮靴踩碎了一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
她蹲下身。
黑色皮衣勒出紧实的背部线条。
军绿色的三棱刺贴上叶天那张变形的脸颊。
刀身的寒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刺得叶天脸皮直哆嗦。
“啪。”
苏念用平坦的刀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腮帮子。
侮辱。
“就你这废物，也配和我渊哥比？”
她嫌弃地在叶天的破道袍上擦了擦刀面。
“满嘴跑火车。”
“渊哥一斧头能劈开实心的松木桩子。你能干什么？”
“躺在泥水里吹牛皮吗？”
夏萤站在廊柱后面。
咬碎了半颗冰糖葫芦。
糖衣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满脸嫌弃。
“好臭哦。像巷子口的馊水桶。”
她把剩下的半根糖葫芦往身后一藏。生怕被叶天身上的酸臭味熏坏了。
陆渊站在几步外。
脚下踩着那扇倒塌的黑铁大门。
身上的黑皮夹克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肌。
对叶天画的大饼，他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粗糙的手指夹着大前门香烟。
送到嘴边。
深吸一口。
廉价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转了一圈。
他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硬朗冷酷的眉眼。
“清秋。”
陆渊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周海去买两斤过冬的大白菜。
“既然他非要送钱。”
“半个月内，把他在省城的盘子全砸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碎屑落在青石板上。
“渣都别剩。”
沈清秋转过身。
背脊挺直。
“明白。”
她走向洋楼一楼的门廊。
门厅里有一部黑色的拨号座机电话。
沈清秋拿起红色的塑料听筒。
修长的手指伸进塑料拨号盘。
快速转动。
“哗啦。”
“哗啦。”
转盘复位的机械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叶天瘫在地上。
右臂断骨处的疼痛一阵阵发紧。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疼。
他死死盯着门厅里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电话通了。
沈清秋的声音传出来。干脆，利落，带着资本运作的冷酷。
“李行长。是我，沈清秋。”
“宏达进出口的那笔外汇贷款，马上停掉。”
“对，立刻冻结。理由？报关手续涉嫌伪造。”
她毫不犹豫地挂断。
再次拨号。
“税务二科的老陈吗？”
“东源纺织厂有两套账。阴阳账本在王建国办公室铁皮柜的夹层里。”
“带人去查，一查一个准。”
她甚至没停歇。
继续拨打第三个电话。
“喂，是老常吗。”
“宏达仓库里那批收录机，资金链断了。你带人去压价。”
“对，往死里压。三折。不卖就让他们烂在仓库里。”
“怕什么？他们报关单是假的，不敢报警。”
每一句话。每一个八零年代初还不普及的金融术语。
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
在叶天的骨头上疯狂拉扯。
“不良债权打包。”
“挤兑。”
“查封。”
门厅里，沈清秋嘴里不断蹦出这些字眼。
她玩的是降维打击。
她懂外汇管控的漏洞，懂税务核查的死角。
每一刀，都精准地捅在叶天产业的大动脉上。
叶天甚至能幻听到自己那些公司血管爆裂的声音。
他想爬起来。
想冲过去掐断那根红色的电话线。
但腿肚子剧烈抽筋。根本使不上力。
陆渊站在院子里，身上那股无形的“领域级霸体”威压，像磨盘一样压在他背上。
这不是真的。
老头子说过，他是天命所归。
下山后，金钱、美女、权力，都会乖乖臣服于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趴在这个破院子的泥水里，听着一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拆解他的商业帝国？
叶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丹田里那股用来压制毒素和伤势的真气，彻底失控了。
就像脱缰的野马，撞击着他的奇经八脉。
他感觉五脏六腑像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炸。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咳……咳咳……”
真气逆流直冲脑门。
心脏猛地一阵抽搐。
“哇——”
叶天脖子一梗，嘴巴大张。
一大口黑紫色的污血喷了出来。
夹杂着破碎的内脏肉沫。
在面前的青砖上溅开一滩难看的血花。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翻白。
身体软绵绵地塌进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