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
三天过去。
和平路六十八号的院子里，多了一条粗铁链。
周海找街口的铁匠连夜打的熟铁链子。
一头砸死在墙根的青砖地里。
另一头，锁在叶天的脖子上。
旁边是个漏风的旧狗棚。
叶天就趴在狗棚旁边的烂稻草里。
右臂的断骨没接。手腕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皮肉撑得发亮。
脸上的淤血结了硬痂。
活像一条要断气的野狗。
但洋楼二楼的电话线，却热得快要烧起来。
沈清秋披着那件暗红呢子大衣。
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后。
桌上堆着三本厚厚的账册。那是苏念昨晚从黑市蛇头那里顺回来的。
手边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拉到最长。
“喂，市中行外汇科吗？”
沈清秋把红色的塑料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手里转着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查一下汇丰行那个离岸账户的对冲流水。”
“利用八二年外汇额度双轨制的差价套现。数额过百万。”
“这不算违规，这叫扰乱国家金融秩序。”
她语速快。
没有一句废话。
“材料我已经让人送去你们科长桌上了。下午封盘。”
楼下。
陆渊光着膀子，坐在院子当院。
脚边放着一个破铁盆，里面装满废旧的自行车滚珠和半尺长的烂钢钉。
他正用一把老旧的锉刀，把钢钉的一头锉尖。
铁屑簌簌往下掉。
“刺啦，刺啦。”
对二楼疯狂的商战，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知道，老婆说能把这废物的钱抢过来。那就抢。
抢不来，就砍死。
下午三点。
二楼书房的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昨日，我市海关稽查大队突击查处宏达进出口贸易公司。”
“经查，该公司涉嫌大规模伪造报关单，走私倒卖收录机。”
“目前，仓库已被查封。法人代表正接受调查……”
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院子。
叶天猛地睁开眼。
唯一完好的左眼，眼眶快瞪裂了。
宏达公司。
那是他在省城最大的现金流。
光仓库里压着的那批货，就值上百万。
就这么被查封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站起来。
脖子上的铁链绷直。
“哗啦。”
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扯回地面。
下巴磕在碎石子上，蹭掉了一块皮。
商战没停。
这仅仅是个开始。
沈清秋展现出了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商业碾压。
八零年代初的野蛮生长，在她眼里全是致命的漏洞。
第二天上午。
沈清秋拨通了省城轻工业局的电话。
“东源纺织厂的那批苏联老机器，根本不是六十年代的。”
“那是四十年代的翻新货。”
“信用社那边的抵押合同，我已经拿到了。”
“资不抵债。”
她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叉。
“放出风去，让供销社停止给东源结款。”
到了中午。
收音机里的新闻换了内容。
“东源纺织厂因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长达半年。”
“今日上午，大批职工堵门抗议。”
“轻工业局决定对其进行破产重组……”
叶天趴在地上。
初冬的太阳照在他背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没了。
他在海外当兵王，刀口舔血攒下的身家。
费尽心机转移回国内的产业。
在这短短两天里。
像纸糊的一样，被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撕得粉碎。
沈清秋把一张盖了红章的协议递给周海。
“去东源。”
“五万块钱。把他们那块地皮和厂房接过来。”
“跟王建国说，不签，下午就去公安局告他诈骗信用社贷款。”
周海咧着嘴，把条子揣进兜里。
“嫂子，你这手段比渊哥手里的斧子还狠啊。”
沈清秋没理他。
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润了润嗓子。
手指再次搭上拨号盘。
“西街那个老刘，地下钱庄的老板。”
“找几个眼生的兄弟。去钱庄门口蹲着。”
“逢人就说，老刘在澳门赌场输了三百万，准备今晚卷款跑路到南方。”
八零年代的地下钱庄，全靠信誉撑着。
一句话。
就能掀起毁灭性的挤兑风潮。
第三天。
风变大了。天上开始掉灰色的冰碴子。
落在叶天的头发里，化成冰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流。
他整整三天没吃东西。
只有夏萤吃完糖葫芦，把那根黏糊糊的竹签子扔到他面前。
他饿急了，抱着竹签子舔了半个钟头。
下午五点。
二楼的收音机开到了最大音量。
电流声滋滋作响。
“本台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今日下午四时许，西街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大量群众聚集在无证经营的钱庄门口要账。”
“钱庄负责人刘某某，因涉嫌非法集资数额巨大，资金断裂。”
“畏罪从国营大饭店顶楼跳下。当场身亡。”
“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院子里安静了。
陆渊手里的锉刀停下。
铁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锉尖的烂钢钉和钢珠。
他把锉刀扔进盆里，发出一声脆响。
“结束了。”陆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二楼的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沈清秋拔了电话线。
接线柱上的塑料壳已经热变形了。散发着焦糊味。
省城的经济版图，在三天内完成了洗牌。
叶天引以为傲的百亿底蕴。
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破纸。
优质资产，全数低价并入了陆家的名下。变成了陆渊的囊中之物。
狗棚旁。
叶天僵硬地趴在那。
最后一条新闻，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老刘死了。
跳楼了。
他在省城最后的白手套，白白摔成了一滩肉泥。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嗬……嗬嗬……”
叶天喉咙里发出漏气的怪笑。
双眼死死盯着二楼关上的窗户。
眼角裂开。两行血红的眼泪顺着青紫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烂稻草上。
他知道了。
常规手段全完了。
钱没了。人死了。权势成了天大的笑话。
在这对夫妻面前。
他这个所谓的气运之子，被玩得像个弱智。
“陆渊……”
叶天咬着后槽牙。
牙床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
他不能死在这。不能像狗一样死在这个破院子里。
他猛地收紧腮帮子。
把舌尖狠狠顶在两排牙齿中间。
用力一咬。
剧痛直冲脑门。满嘴浓郁的腥甜味。
他吐出一大口鲜红的精血。
喷在完好的左手食指上。
叶天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撅着屁股。像个磕头的蛤蟆。
手指蘸着舌尖血。在身下那块平整的青砖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笔，两笔。
线条扭曲，诡异。
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
血迹迅速渗进青砖的缝隙里。
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是古武界的血色符文。
只有他师傅安排的那个护道者，才能看懂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