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三半張臉陷進波斯地毯的長絨毛里，嘴里不斷往外涌著帶白沫的酸水。
他渾身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條剛被敲斷脊椎的爛泥鰍。
粗重的喘息聲撕扯著喉嚨，呼哧呼哧地回蕩在寬敞的客廳。
剛才被冷月一路像拖死豬一樣拖拽，他那件夜行衣的後領早撕成了一堆破布條。
後脖頸那塊皮肉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一塊暗青色的刺青赫然印在頸椎骨邊緣。
那是一朵殘缺的梅花，線條因為肌肉的痙攣而微微扭曲，透著股陰森森的死氣。
沈清秋原本還靠著陸淵的胳膊，手指漫不經心地絞著男人襯衫的袖口。
視線掃過那朵梅花刺青的瞬間，她渾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間抽干。
前一秒還縈繞在她眉眼間的嬌媚與病態溫婉，頃刻間碎了個干干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凍徹骨髓的死寂。
壁爐里燃燒的果木炭發出“劈啪”一聲脆響，崩出一粒橘紅色的火星。
但這股暖意根本驅不散沈清秋周身蔓延開來的寒氣。
她緩緩站直身子，松開了攥著陸淵衣袖的手。
高跟鞋踩著地毯，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她像一具失去溫度的提線木偶，一步步走到那灘爛肉跟前。
空氣里彌漫著汗臭、血腥味，還有影三失禁漏出的淡淡尿臊氣。
沈清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微微偏頭，目光掃向靠著承重柱擦拭刀刃的冷月。
“刀給我。”
三個字，短促，沙啞，不帶半點起伏。
冷月擦刀的動作猛地頓住，獨眼閃過一絲詫異。
平時這位大姐大雖然心狠手黑，但從來不踫這些帶血的髒活，嫌弄髒了新做的美甲。
今天這眼神，活脫脫像個剛從墳圈子里爬出來的厲鬼。
冷月沒動，下意識拿余光去瞟坐在單人沙發里的陸淵。
陸淵雙腿交疊，手里捏著黃銅打火機，拇指搓著砂輪“ 噠”響了一聲。
他眼皮半耷拉著，沒阻攔，只微不可察地下巴點了一下。
冷月這才倒轉刀柄，將那把還帶著生鐵腥味的短刀遞了過去。
沈清秋伸手接過，冰涼的金屬刀柄貼著掌心，凍得她指節泛起慘白。
她慢慢蹲下身，針織長裙的下擺拖拽在沾了血污的地毯邊緣。
手腕翻轉，泛著幽藍冷光的刀尖直接探進影三的下巴底下。
金屬刀刃擦過胡茬，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她手腕往上一挑，硬生生逼著這個半死不活的死士抬起臉。
“沈家老二……派你來的？”
沈清秋盯著那雙因為劇痛而渙散的瞳孔，聲音比窗外的北風還要刺骨。
影三下巴被刀尖抵著，稍微動彈就會割破氣管，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是……二爺……買、買你的命……”
他舌頭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吐字含混不清，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說你、你活著……是個禍害，會回去搶大房的……”
“搶？”沈清秋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弧度。
“屬于我一家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他那條旁支的狗來定奪了。”
刀尖往前送了半指，刺破了影三下頜的表皮。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刀刃滑落，滴答一聲砸在地毯絨毛里。
“當年……盤山公路那輛剎車失靈的商務車……”
沈清秋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像是被人死死卡住了脖頸。
“是不是他干的！說話！”
這一聲嘶吼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震得旁邊看戲的林婉兒都嚇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影三被這股瘋癲的恨意駭住，眼珠子瘋狂往旁邊翻白。
“是……是！二爺、二爺買通了修配廠的張瞎子……剪了剎車管……”
“事後張瞎子也被、被二爺灌了水銀……滅口了……”
他哭喊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褲襠里又滲出一股熱流。
“大小姐！我就是把刀啊！我連外圍都算不上……求您給我個痛快吧！”
沈清秋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滲出一股濃烈的咸腥味。
她雙眼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腦海里全是被水泡得浮腫變形的父母遺容。
那是她十五歲那年，躲在太平間門縫里窺見的終生夢魘。
十幾年了。
她裝瘋賣傻，隱姓埋名躲在這江南水鄉，夜夜靠著安眠藥才能閉眼。
本以為時間能沖淡點血腥味。
可這幾句供詞，就像一把生銹的鈍鋸子，硬生生把她心底那塊腐肉連根挖了出來。
“咯吱——”
沈清秋空著的左手猛地攥緊。
修剪得圓潤修長的指甲，因為用力過猛，直接刺破了掌心的嬌嫩皮肉。
四個月牙狀的血窟窿瞬間冒出刺目的鮮紅。
血液順著掌紋匯聚，滴滴答答墜向地面，發出微弱卻刺耳的水滴聲。
濃烈的恨意在她單薄的脊背里橫沖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陸淵聞到空氣中多出來的那抹新鮮血腥氣，眉頭死死擰成個死結。
他猛地傾身，剛想開口喊人，卻看見沈清秋緩緩閉緊了雙眼。
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硬是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憋回了肚子里。
再次睜眼時，那雙狐狸眼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漠。
她把短刀隨手一丟，“當啷”一聲，金屬磕踫茶幾邊緣，滑落地板。
“冷月。”
沈清秋站起身，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沾血的指尖。
“去後院找個裝紅酒的厚實木箱子，越嚴實越好。”
冷月收起往日的散漫，站直身子，獨眼透著股肅殺。
“要多大尺寸？”
“裝得下這團爛肉就行，順便去冷庫搬幾桶碎冰，把縫隙填滿。”
沈清秋把染血的手帕扔進垃圾桶，眼角沒再施舍給影三半點余光。
“找個靠譜的黑市物流，加急送到京城沈家二爺的書房。”
她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交代丟一袋發臭的垃圾。
“這算是我這個失蹤多年的親佷女，送他的一份見面薄禮。”
“收到。”
冷月沒二話，彎腰揪起影三的破爛衣領，大步流星往門外拖。
影三喉嚨里發出漏氣的哀嚎，鞋跟磕著地磚，拖出一條長長的污漬。
雙開大門被風重重拍攏，隔絕了外頭的寒風和慘叫。
寬敞的客廳重新陷入死寂。
剛才那股強撐著的女帝氣場，像個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清秋雙腿一軟，膝蓋骨失去所有支撐力。
她像片枯葉般跌坐回真皮沙發里，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皮革擠壓發出沉悶的“撲哧”聲。
她雙手死死抱著肩膀，單薄的後背止不住地劇烈戰栗。
京城四大世家。
那是盤根錯節了幾百年的龐然大物，隨便拔根腿毛，都能把江城這些豪門壓得粉碎。
二叔手里捏著政商兩界的無數暗線，養著幾百號古武供奉。
她拿什麼去拼？就靠剛才那幾句放狠話？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窒息感，像潮水一樣倒灌進她的肺管子。
她感覺自己快要溺死了，連喘氣都扯著胸骨生疼。
就在她即將被這股絕望徹底吞噬的當口。
一只寬大、粗糙、帶著厚重老繭的手掌，帶著一團灼人的高溫，輕輕覆住了她的發頂。
陸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過茶幾，站在了她身側。
那件黑色定制襯衫散發著淡淡的薄荷煙草味，混著他身上獨有的狂野荷爾蒙氣息。
瞬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安全網，把她嚴嚴實實地包裹了進去。
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她眼眶一陣酸澀。
“抖個屁。”
男人的嗓音低啞渾厚，夾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糙勁，揉了揉她那頭柔順的卷發。
“還沒開打，就先把自己嚇成只縮頭烏龜了？”
陸淵順勢在沙發扶手坐下，長腿大喇喇地伸展著，佔據了這方小天地的所有空間。
“我……”
沈清秋鼻尖發酸，話音里帶了濃重的鼻音。
“二叔他……手里底牌太多了，沈家的資產更是天文數字……”
“天文數字？”
陸淵喉嚨里滾出一陣低沉的悶笑，胸腔跟著微微震動，仿佛听了個天大的笑話。
他反手捏住沈清秋的後脖頸，不容抗拒地把人往懷里一帶。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細嫩的頸動脈，動作輕柔，卻透著股生殺予奪的霸道。
“在老子眼里，這世間除了你，其他全特麼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他低下頭，滾燙的鼻息直接噴灑在她的耳廓邊緣。
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狂妄，一字一頓地砸進她的鼓膜。
“趕緊滾上樓去收拾行李，把那堆破裙子全帶上。”
陸淵視線越過窗外紛紛揚揚飄落的初雪，黑眸深處燃起足以燎原的凶狠野火。
“別管那什麼四大世家還是八大世家。”
“只要有老子在，他們就是一堆等著挨宰的活豬。”
他手掌微微用力，把顫抖的女人更緊地嵌進自己滾燙的胸膛。
“明天一早，老子親自帶你打進京城，挨個掀了他們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