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鼻的黑烟。
引擎轰鸣声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京城这条百年老巷子里来回冲撞。
沈家大门屋檐积攒的那层厚雪，被这动静震得扑簌簌砸落。
“砰——”
一声地动山摇的闷响。
陆渊抬起沾着血泥的军靴，一脚狠踹在厚重的黄铜门钉处。
那扇连土匪都没撞开过的百年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
右边那扇门板连着碎裂的门轴，直挺挺朝里倒塌。
“轰”地一声砸进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激起半人高的雪泥和灰尘。
四九城刺骨的白毛风打着旋儿往里猛灌。
沈家宗祠大厅里头，原本烧着好几盆银丝炭，暖气熏人。
空气里还飘着股昂贵的海南沉香脂粉味，熏得人昏昏欲睡。
这阵夹着冰碴子的阴风一刮，炭盆里的火星子到处乱窜。
燎得前排几个穿着锦缎唐装的族老直缩脖子，捂着嘴连连干咳。
“咳咳咳……要命了！哪个不开眼的在外面闹事！”
旁边一个瘦高个族老还在拍马屁。
“二爷，您别急，三爷带了那么多人，肯定能把事情办妥。”
“就是，区区一个江城，还能翻了天不成？”
大厅正中央那张太师椅里，沈老爷子正端着一只汝窑茶盏。
干瘪的手背布满褐色老年斑，指甲盖留得很长，盖着一层薄薄的包浆。
半分钟前，他还在听二儿子抹着干眼泪，汇报大房孤女在江城丧命的假消息。
此刻，茶盏悬在半空，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
烫得这把老骨头眼皮猛跳，眉毛直接拧成个死结。
大厅中央，沈老二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卡壳。
他喉结剧烈滑动，死死盯着大门口那个牵着女人的高大黑影。
“当啷”一声脆响，沈老二盘在手里的两只核桃掉落地面，滚进炭盆底下。
“清……清秋？”沈老二舌头打结，跟咬了半截舌头似的。
他脸色煞白，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嘴唇发青，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是……不是在盘山公路出事了吗……”
风雪交加的门槛外，陆渊大步跨进门内。
他左手紧紧包裹着沈清秋微微发凉的手指，右手还捏着那截没抽完的古巴雪茄。
皮靴底沾着冰碴子和暗红色的血污，踩在光可鉴人的地砖，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清秋眼眶发红，鼻尖冻得通红。
她手指骨节攥得发白，看着满堂穿金戴银的叔伯长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二叔，看见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
“你嘴里那两颗假牙，是不是都快咬碎了？”
沈老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飞快扫过陆渊那件沾满泥浆的战术风衣。
又扫过那张带着江城草莽匪气的脸颊。
这泥腿子怎么杀到京城来了？老三派去截杀的几十号人难道都死绝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沈老二猛地拔高嗓门。
他决定先发制人，指着陆渊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好啊！我就说那江城地界的恶霸，怎么敢扣着我们沈家人不放！”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老爷子跟前，指头哆嗦着点向陆渊。
“爸！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猎户！”
“就是他贪图咱们沈家庞大的家产，不仅绑了清秋，还敢跑到京城来撒野！”
沈老二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都信了这套瞎话。
“清秋那丫头涉世未深，肯定是被这粗鄙泥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三带人去接她，指不定也是被这土匪给暗算在半道了！”
“你看他那鞋底，看他衣服下摆，全是血啊爸！这种杀人犯绝不能留！”
那个瘦高个族老一拍大腿，拐杖敲得梆梆响。
“反了反了！保安呢！保镖死哪去了！”
“让一个外地盲流子闯进宗祠，传出去咱们四九城沈家的脸往哪搁！”
“闭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老爷子一开口，大厅瞬间安静。
老头慢条斯理掏出丝帕，擦了擦溅在手背的茶水。
他嫌弃地扇了扇飘过来的劣质雪茄味。
没穿私人订制的正装，没带成群结队的保镖，连件像样的貂皮大衣都没披。
浑身散发着汽车尾气和荒郊野外的泥腥味。
京城这片地界，最讲究个门第规矩，圈子文化。
这种浑身透着野路子穷酸气的男人，在老爷子眼里，连沈家的看门狗都不配当。
“年轻人，以为在小地方打断几个混混的腿，就能来京城充大爷？”
老爷子干瘪的嘴唇碰了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久居高位的刻薄劲。
“你知不知道，这大厅里随便站出来一个人，拔根腿毛都比你腰粗。”
“我沈家捏死你这种泥腿子，比捏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老爷子干咳两声，吐出一口黄痰在旁边的痰盂里。
“这里是京城四九城，是沈家祖宅，不是你们那穷山恶水的小土坡。”
老爷子抓起那根雕龙紫檀木拐杖，重重杵着地砖，“咚咚”直响。
“在山沟沟里赚了两个臭钱，会点三脚猫把式，就敢来我沈家要饭？”
“老二，别让他脏了列祖列宗的地界，让供奉们出来。”
话音刚落，大厅四角的屏风后面，悄无声息滑出四个穿灰布大褂的中年人。
这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布满发黄的厚茧。
他们步法诡异，隐隐透着股见血封喉的杀气，瞬间把陆渊两人半包围起来。
老爷子靠回太师椅，眼皮往下垂了半截，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念在清秋丫头不懂事，被人当枪使的份，我给你个留全尸的机会。”
“现在，立刻松开我孙女的手，滚到院子里那个雪坑里跪着。”
“把那些弄脏的地砖，用你的舌头一寸寸舔干净。”
“然后，自己找把刀，把手脚筋全挑了，我只断你一口气。”
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沈清秋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反手想把陆渊往自己身后拽。
那几个灰衣供奉，全是京城武术界的狠角色。
以前二叔清理门户的时候，这几个人手底下都是见过人命的。
她低声提醒，嗓音带着几分颤抖。
“陆渊，他们练的是铁砂掌，别硬接……”
陆渊反倒捏了捏她的掌心，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的手背。
那股温热的触感，让沈清秋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
“往后退两步，小心血溅到裙子。”陆渊低声嘱咐，嗓音沙哑。
他连正眼都没看那几个供奉，直接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碎木屑往大厅正中央走。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两个灰衣供奉眼神一厉，一左一右同时探出手爪，五指带着尖啸声去扣他的肩膀。
陆渊肩膀往下一沉，脊背肌肉瞬间崩成一块坚硬的铁板。
“滚开，碍事。”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手肘猛地往后一捣，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
只听“喀嚓”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左边那供奉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胸骨直接凹进去一块。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连退七八步，轰隆一声撞翻了香案，贡果撒了一地。
右边那人瞳孔地震，刚想抽身退开。
陆渊反手一巴掌抽过去，扇得那供奉凌空转了三圈。
砸在柱子底部滑落地面，满嘴牙掉了一半，吐出一口血沫子直接晕死过去。
满堂皆惊，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个胆小的贵妇直接翻着白眼晕倒在地。
沈老二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翻了炭盆。
陆渊扯了扯被弄乱的风衣领口，径直走到老爷子正前方那把明代黄花梨古董椅前。
他一脚踹飞旁边碍事的红木茶几。
价值百万的青花瓷茶具随着桌面倾覆，碎了一地。
在所有人见鬼般的惊骇目光中，陆渊转过身。
他大喇喇地分开双腿，金刀大马地往那把价值连城的古董椅里一坐。
沾着泥浆和血污的军靴，直接翘在碎裂的茶几边缘，抖落一团冰泥。
他伸手摸出兜里的纯铜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橘黄色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眼底那抹桀骜不驯的凶光。
陆渊深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白烟从鼻腔里喷出来，直扑老爷子那张干瘪的脸。
鞋底的血水滴答滴答落在名贵的地毯表面。
他掸了掸雪茄灰，灰烬落在黄花梨扶手处，烫出一个黑疤。
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放肆！”
陆渊吐出烟圈，慢悠悠地开口。
“刚才谁说要挑我手脚筋来着？”
他环顾四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死死盯住沈家家主。
陆渊用夹着烟的手指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东西，你这待客之道……”
“不太讲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