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那聲“老東西”在大廳里炸響。
震得房梁積存的陳年灰塵簌簌往下掉。
沈老爺子干癟的臉頰猛地一抽，褐色老年斑透著紫紅色。
他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杵在青石地磚，發出“篤篤”的敲擊聲。
手背青筋像幾條扭曲的蚯蚓，幾乎要把名貴的木手柄捏碎。
“狂妄！簡直不知死活！”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供奉跨出半步。
這人鞋底踩著一灘帶血的雪泥，腳踝發力，關節爆出一串炒豆子般的脆響。
他剛準備往前撲，沈老爺子卻突然抬起左手。
“退下。”老頭聲音沙啞，帶著漏風的嘶嘶聲。
供奉愣了一秒，硬生生停住腳步。
結果左腳絆了右腳跟，踉蹌著打了個趔趄。
差點栽進旁邊的紅木盆景里。
他有些掛不住臉，漲紅著脖子退回原位，眼楮死死剜著陸淵的脖頸大動脈。
沈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鼻腔里噴出兩股白氣。
他活了八十多年，什麼地痞流氓沒見過。
這種渾身泥腥味、仗著有兩把子蠻力就敢闖進京城豪門要飯的底層盲流子，圖的無非是個錢字。
打死這種鄉巴佬，髒了沈家祖宅的地磚不說。
要是傳揚出去，圈子里那些老伙計還指不定怎麼笑話他。
老頭斜著眼楮，打量著陸淵那件沾滿機油和泥漿的戰術風衣。
刺骨的寒風順著倒塌的大門往里猛灌，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到處亂竄。
一股廉價古巴雪茄的焦苦味，混著外頭野地里的草腥氣，直往老頭鼻孔里鑽。
他嫌惡地皺了皺鼻子，掏出一條真絲手帕捂住口鼻。
旁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族老也跟著幫腔。
“就是！你這黃口小兒，知不知道眼前坐著的是誰！”
山羊胡指著陸淵，手指頭直打哆嗦。
“這是沈家家主！咳嗽一聲整個京城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一個江城要飯的，敢這麼說話！”
陸淵眼皮都沒抬，叼著雪茄，朝山羊胡的方向吐了口濃煙。
山羊胡吸了一口二手煙，嗆得翻白眼，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沈老爺子懶得看這場鬧劇，偏過頭看著身後的管家。
“老陳，帶東西沒？”
管家老陳趕緊點頭，縮著脖子往前湊。
他從呢子大衣內兜里掏出一本瓖金邊的牛皮紙本子。
動作太急，別在領口那支純金鋼筆“啪嗒”掉落。
筆帽滾進了一灘融化的雪水里。
老陳哎喲一聲，顧不上撿，慌忙翻開本子遞過去。
沈老爺子接過本子，從自己中山裝口袋摸出一根派克筆。
筆尖抵著紙面，發出“沙沙沙”的刮擦聲。
大廳里鴉雀無聲，只剩下外頭呼嘯的風雪動靜。
沈老二坐在地上還沒爬起來，連滾帶爬湊到太師椅旁邊，伸長脖子往紙面瞟。
“爸……你、你這是干嘛？給這種人寫什麼東西……”
“閉嘴，沒規矩的廢物。”沈老爺子用拐杖尖捅了二兒子腰眼一下。
沈老二痛呼一聲，捂著後腰直冒冷汗，乖乖閉了嘴。
“嘶啦——”
沈老爺子撕下那頁紙，兩根指頭捏著邊緣。
他眼神里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就像平時在街角施舍流浪狗一樣。
手腕一抖。
那張輕飄飄的紙片在冷風里打著旋兒。
慢悠悠飄落。
最後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陸淵那雙沾滿暗紅色血污的軍靴腳尖旁邊。
紙張邊緣沾染了泥水，暈染開一小片水漬。
“這是一千萬。”沈老爺子把筆扔進管家懷里，干癟的嘴唇踫了踫。
“看在你大老遠把清秋丫頭送回京城的份兒，這筆跑腿費，沈家出了。”
他靠回太師椅，雙手拄著拐杖，下巴微微揚起。
“拿上這筆錢，現在就滾出四九城，哪來的回哪去。”
老頭語氣頓了頓，眼神變得陰鷙。
“年輕人，別怪老頭子我沒提醒你。京城的水深，會淹死人的。”
“我沈家的長孫女，身份尊貴，那是要和頂級門閥聯姻的鳳凰。”
老頭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你這種江城山溝里鑽出來的泥腿子，就算把骨頭砸碎了論斤賣，也配不上她一根頭發絲。”
“別妄想靠著女人攀高枝，拿著錢，買幾畝地，討個村姑生個大胖小子，夠你逍遙一輩子了。”
旁邊管家老陳也跟著賠笑臉。
“听見沒？老太爺賞你的，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還不趕緊把錢撿起來謝恩？”
沈老二一听，眼珠子滴溜溜轉，立馬明白了老爺子的意思。
他扶著椅子腿站起來，拍了拍屁股的灰，腰板瞬間挺直了。
“對！听見沒你個要飯的！一千萬夠你買幾萬頭豬了！”
沈老二扯著破鑼嗓子叫喚，唾沫星子噴出半米遠。
“拿、拿了錢趕緊滾蛋！也就是我爸心善，不然今天非得把你剁碎了扔西山喂野狗！”
他越說越起勁，甚至還想往前邁兩步。
結果腿肚子一軟，膝蓋磕在碎裂的青花瓷片處，疼得他“嘶”了一聲，趕緊縮回腳。
沈清秋站在陸淵身側。
她听著這些刺耳的羞辱，胸口劇烈起伏。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團帶刺的鐵絲，呼吸一次就扎得生疼。
江城那個雷雨夜，二叔派人截殺她的畫面還在腦子里打轉。
現在回了這所謂的“家”，親爺爺不僅包庇凶手，還拿錢砸救她命的男人？
沈清秋眼眶紅透了，睫毛掛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她咬著嘴唇，邁開步子就要沖過去跟那個老頭理論。
高跟鞋後跟卡在地磚縫隙里，“ 噠”一聲響。
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雙手下意識在半空胡亂抓了一把。
一條粗壯結實的手臂橫了過來，穩穩攬住她的後腰。
陸淵指腹粗糙的老繭隔著薄薄的布料，擦過她腰間的皮膚。
那股溫熱的體溫，帶著野獸般的侵略感，瞬間穩住了她失衡的身體。
“慌什麼。”陸淵壓低嗓音，喉間溢出一絲慵懶的動靜。
沈清秋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眼底滿是不甘。
“他們……他們把你當什麼人了！一千萬……這算什麼！”
她說話磕磕巴巴，氣得指甲死死摳著掌心，摳出幾道月牙紅印。
“爺爺！你就算偏心二叔，也不能、不能這麼折辱別人！”
“陸淵救了我的命！不是你們能拿錢隨便打發的叫花子！”
“從小到大，你們除了拿我當聯姻的籌碼，還當過我是個人嗎！”
“放肆！”沈老爺子拐杖猛砸地面，發出巨響。
“吃里扒外的東西！沈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白眼狼！”
“你還真想跟著這個泥腿子私奔不成？”
老頭氣得直喘粗氣，臉色發青。
“今天就算綁，我也要把你綁進祠堂跪著！沒我的命令，你哪也別想去！”
大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冷風把門外的積雪卷進來，落在陸淵寬厚的肩膀表面。
陸淵忽然動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胸腔里發出一陣低沉的震顫。
“呵……呵呵……”
笑聲從小變大，像砂紙打磨生銹的鐵管，透著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狂放。
在壓抑靜謐的宗祠大廳里，這笑聲刺耳得像夜貓子哭喪。
沈老二被笑得直起雞皮疙瘩，搓著胳膊往後退。
“你、你特麼笑什麼！瘋了吧你！”
陸淵沒搭理這只亂吠的狗。
他叼著雪茄，慢條斯理地彎下腰。
軍靴稍微挪開半寸。
他伸出兩根手指，像捏起一只死蒼蠅那樣，夾住了那張邊緣沾著黃泥水的支票。
站直身子。
手指彈了彈支票背面的水珠。
“啪嗒”兩滴髒水落在地毯邊緣。
他眯著狹長深邃的眼楮，借著炭盆忽明忽暗的火光，端詳著紙面的那一長串數字。
“個、十、百、千、萬……”
陸淵吐著煙圈，拉長語調，慢慢悠悠地數著零。
“喲，真是七個零啊。”
沈老爺子冷笑一聲，眼皮耷拉下來。
“數清楚了？沒見過這麼多錢吧？”
老頭滿臉鄙夷。
“數清楚了就帶錢滾人，別在這丟人現眼。”
幾個供奉也跟著露出嘲弄的冷笑，互相交換了一個看戲的眼神。
搞半天，這粗人剛才裝得那麼橫，一看到錢，還不是乖乖彎腰當狗？
陸淵沒接話。
他只是盯著那張薄薄的紙片。
忽然，他食指和中指骨節泛起一層詭異的蒼白。
指腹周圍的空氣似乎扭曲了一瞬。
只听“哧啦”一聲細微的異響。
沒人看清他手指是怎麼發力的。
那張一千萬的銀行本票，瞬間崩裂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屑。
就像被放進工業絞肉機里絞過一樣。
陸淵夾著雪茄的手抬起，撢了撢煙灰。
滾燙的煙灰落在碎紙屑里。
碎紙片洋洋灑灑，順著風雪卷起的氣流，漫天飛舞。
幾片白花花的紙屑飄過去，糊在沈老二發呆的臉上。
大廳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幾名供奉臉色驟變，那絕不是靠蠻力能做到的動靜。
陸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他目光穿過漫天飛舞的碎紙，鎖定太師椅里僵如石雕的老頭。
“一千萬？”
陸淵吐出一口濃煙，嗓音沙啞，夾雜著冰碴子般的寒意。
“京城的四大世家，現在已經窮到要飯的地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