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碎纸屑混着冰碴子。呼啦啦全糊在沈老头子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老脸处。
纸片锋利边缘刮蹭过他松弛的面皮。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印子。
大厅里连个喘大气儿的动静都没了。
沈老二保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他瞪着泛着血丝的死鱼眼，眼眶差点撕裂，眼珠子快掉在青石地砖处了。
几个练家子供奉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祖祠里听着刺耳。
陆渊把那半截没抽完的古巴雪茄随手一丢。
烟头打了个转，掉进脚边烧得通红的炭盆里。“滋啦”一声，火星子冒起一股呛鼻的焦油味。
“拿这点废纸打发叫花子呢。”陆渊指节敲了敲那张明代黄花梨座椅的靠背。
坚实木料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搓在一起。清脆的响指声在大厅里荡开。
门槛外的风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苏念裹着一件单薄的驼色大衣。怀里死死抱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她一脚踏进门槛，细长的鞋跟踩着门框边缘的冰泥。
脚底板猛地打了个滑。
“哎呀我去——卧槽卧槽！”苏念低呼两声。
双手乱挥，电脑差点飞出去。身子剧烈晃荡几下，总算勉强找回平衡。
她冻得鼻尖通红，鼻腔里吸溜着清鼻涕。
踩着一地碎裂的青花瓷片，跌跌撞撞走到陆渊身后。
“老、老板……外面那冷风简直像带刺的刷子刮骨头！这破地儿的网、网速还卡了一下。”
苏念牙齿直打颤，双手把电脑往前递。
陆渊没去接电脑。他反手伸进战术风衣的内侧口袋。
摸出一张卡片。通体磨砂黑，边缘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繁复纹路。
瑞士银行顶级黑金卡。全球限量发行。
“啪”地一声脆响。陆渊把卡片甩在旁边半截断裂的红木茶几桌面。
卡片在木板表面弹跳两下，稳稳停在两片碎瓷器中间。
那抹暗金色在忽明忽暗的炭火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老东西，刚才那一千万的笑话，我权当你们在放屁。”
陆渊居高临下瞥着沈老爷子，嘴角扯开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
“你们这群穿金戴银的蠢货，还真以为沈家是几十年前那个只手遮天的百年世家？”
他伸出大拇指，指着身后那扇倒塌的朱漆大门。
“内里早被虫子蛀空了吧？连年亏损，变卖资产，外头的烂账窟窿，欠了不止三百个亿吧？”
沈老爷子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紫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
干枯的骨节泛着苍白。木头手柄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你这满嘴喷粪的村夫！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族老跳着脚开骂。
山羊胡气得直揪胡须，“我们沈家的账目，也是你个盲流子能打听的！”
陆渊连个正眼都没给那老狗。视线全锁在沈老头子僵硬的脸颊。
“三百亿窟窿算个球，老子今天心情愉悦，给你这即将进棺材的老朽透个底。”
陆渊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我砸一百个亿。”
“买断你沈家所有的债权，连同这座破宅子的抵押地契，老子全要了。”
他反手一把将沈清秋拉进自己怀里，宽大的手掌按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
隔着布料，陆渊掌心的粗糙老茧带来阵阵温热。
这股热流顺着肩膀钻进沈清秋冰凉的躯干里。
“听清楚了。从今往后，这破院子改姓陆。”
陆渊下巴微抬，桀骜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老婆沈清秋，就是这儿唯一的女主人。你们这些老废物，全给我卷铺盖要饭去。”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冻结。
炭火盆里的火苗瑟瑟发抖。
沈清秋呆呆望着陆渊硬朗凌厉的侧脸。
鼻腔泛起一股浓烈的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憋不住掉下来。
三秒后。
沈老二突然拍着大腿，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哎哟喂不行了！我肚子抽筋了！爸！你听见没！这泥腿子疯透了！”
沈老二笑得直不起腰，用沾满灰尘和泥巴的手指着陆渊的鼻尖。
“一百个亿？还、还买咱们的债权？你当那是天地银行印的冥币啊！”
他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抹了一把眼角。
“你个江城要饭的，见过一百万现金长啥样吗！这年头吹牛逼真不判刑是吧！”
周围的族老们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一个个指指点点，满脸鄙夷不屑。
“装阔也找个靠谱点的数据！一百个亿，他要是能立马掏出来，我老李当场把这红木供桌生啃了！”
“江城来的土老帽，怕是连瑞士银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拿张黑不溜秋的破塑料卡就敢来这儿装大爷！”
沈老爷子冷哼一声，眼底的轻蔑满得快溢出来了。
他掏出真丝手帕捂住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
“年轻人，狂妄无知。老陈，叫保安，把这个患了失心疯的叫花子连带那张破卡一起扔出大门。”
管家老陈赶紧点头哈腰，“得嘞老爷，我这就叫人拿扫帚赶狗。”
老陈刚把手伸进呢子大衣口袋，准备掏对讲机。
门外的风雪帘幕里，突然炸开一阵比过年杀猪还要凄惨的嚎嗓子。
“不、不好了！出大乱子了啊——我的天老爷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外套都没穿。
只套着一件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的白色薄衬衫。肥肉在冷风里直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脚底下踩着湿滑的雪窝子。
“吧唧”一声脆响，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这人正是沈家核心产业的财务总监。
他满嘴啃的都是冰泥和碎树叶子，根本顾不扒拉干净。
双手死死举着一个正在疯狂闪烁红色警报光芒的平板电脑。
屏幕那刺眼的红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恐慌而扭曲变形的胖脸。
“瞎嚎个鸡毛！啥玩意儿就塌了！”沈老二不耐烦地一脚踹向胖子的肩膀。
财务总监没躲开，挨了一脚，顺势死死抱住沈老二的小腿肚子。
他举着疯狂闪烁红光的平板，仰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胖脸，绝望地扯着嗓子干嚎。
“二爷……查清楚了啊！咱们老宅的地契……已经被一家叫渊秋资本的海外公司给……给强制执行过户了！”
胖子大口喘成风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眼珠子充血凸起。
“那、那个账户砸进来的资金……正好、正好是一百个亿的现汇啊！咱们沈家……沈家这回连个落脚的狗窝都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