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那句“我老婆说的话就是规矩”在大厅里炸开。
尾音撞着横梁的雕花木头来回激荡，震得灰尘簌簌掉落。
大背头张署长还跪在青石砖地处，膝盖骨死死压着几片尖锐的碎青花瓷。
这胖子连哼都不敢哼半声，冷汗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滚，滴进地毯的焦黑窟窿里。
外头卷进来的白毛风刮过地砖表面的冰泥。
带起一股冻人的腥臭味，混着没燃尽的雪茄焦苦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沈家那帮穿锦缎的族老全缩成了一团鹌鹑。
几个人抱在一起，牙关打战的“咔哒”声此起彼伏，谁也不敢去触那个活阎王的霉头。
沈老爷子窝在黄花梨太师椅里头，干瘪的腮帮子剧烈抽动。
老头那双眼珠子浑浊得像糊了一层灰浆糊。
这老狐狸混了一辈子，哪能看不准风向。
那黑皮本子连张大肚都能吓软，陆渊的背景深得能淹死人。
那根名贵的紫檀木拐杖早掉在泥水里。
老头颤巍巍地伸出皮包骨的右手，猛地抹了一把布满褐斑的眼角。
浑浊的老泪转眼就滚了出来，顺着脸颊那几道深沟壑往下淌。
“老陈……陈管家！”
老头子嗓子劈了，带着拉风箱的破音，“快……快去把我书房暗格里那只紫檀匣子捧过来……”
管家老陈连滚带爬地往偏厅跑，鞋底踩着冰碴子打滑，连着跌了两个狗吃屎。
没两分钟，老陈双手哆嗦着捧着个积灰的小木盒跑回大厅。
沈老爷子抠开斑驳的黄铜锁扣，从里头摸出一本泛黄发脆的线装老本子。
旁边还搁着一块带着血丝裂纹的半月形玉佩。
沈清秋原本僵直的脊背猛地一抖，瞳孔猝然收缩，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眼里。
那是她爸生前贴身戴的物件！
“清秋丫头啊……”沈老爷子拍着大腿嚎了一嗓子，哭得肝肠寸断。
“千错万错，那是你二叔猪油蒙了心！可爷爷……爷爷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啊！”
老头把那半块玉佩往前递，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念想，还有这本沈家祖传的族谱……第一页就写着你爹的名字！”
老头子吸溜着鼻涕，那副颐指气使的刻薄嘴脸全化成了摇尾乞怜。
“你难道真要看着百年沈家，这列祖列宗的基业，毁在今天吗？血浓于水啊丫头！”
瘫在烂泥里的沈老二一看亲爹演戏，立刻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凑到沈清秋脚边，双手拽着自己的头发，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接连爆响。
沈老二下手贼狠，两边脸颊转眼就肿成了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大侄女！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死啊我！”
他一边扇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星子，鼻涕眼泪糊满下巴。
“盘山公路那事儿……那、那都是误会！我那是派人去接你……对对对，接你回京！”
老三躲在陆渊侧后方，没忍住翻了个硕大的白眼，用力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嘁，拿带消音器的铁疙瘩去接人？二爷您这迎客的礼数，够别致的嘿。”
老三嘴碎地嘟囔了一句，顺手摸了摸冻红的鼻尖。
沈老二装没听见，继续拿脑门磕青石板，“咚咚”撞出好几团血印子。
“清秋，你替叔求求这位……这位陆爷，饶了咱们这一回吧！”
沈清秋垂着眼眸，盯着地砖那一滩滩脏兮兮的血水。
那块玉佩静静躺在匣子里，裂纹处的暗红色，刺痛了她的视网膜。
江城那个雷雨夜的画面，像尖锐的冰锥子一样扎进脑髓深处。
破烂的面包车，刺目的远光灯，那些蒙面杀手举着砍刀劈过来的风声，还有泥水里泡胀的尸体。
要是那天没遇见陆渊，她现在早变成西郊荒坟里的一堆碎骨头了。
胃里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感。
沈清秋觉得周遭这群血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爷爷……”沈清秋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慢慢往前迈了半步，脱离陆渊宽大的怀抱，踩碎了一块烧成炭黑的木屑。
“你刚才说……血浓于水？”
沈清秋忽然探出手，一把抓过那本泛黄的线装族谱。
纸张带着岁月的霉霉味，混合着大厅里的沉香脂粉气，冲得她鼻尖发酸。
“清秋！你这是干什么！轻点拿……”沈老爷子眼神里闪过一抹窃喜，以为有戏。
“刺啦——”
刺耳的裂帛声打断了老头的幻想。
沈清秋双手发力，手背青筋凸起，硬生生把那本厚重的族谱扯成了两半！
“我的老天爷！”管家老陈吓得抱头蹲防。
“刺啦！刺啦！”
纸屑飞舞，沈清秋咬着后槽牙，把那些写满所谓荣耀与传承的纸页，撕得粉碎。
她猛地一扬手。
漫天发黄的碎纸片像一场肮脏的雪，劈头盖脸砸向沈老爷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庞。
几片碎纸糊在老头的眼皮边缘。
气得他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差点背过气去。
“我爸妈死的时候，你们在分他们名下的股份！”
沈清秋双眼红得滴血，肩膀剧烈颤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里。
“二叔派人追杀我的时候，你在宗祠里喝着名贵大红袍，当聋子当瞎子！”
她指着沈老二那张肿胀的脸，又指了指瘫痪的老爷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现在跟我提血脉？你们这群趴在我父母尸体旁吸血的蚂蟥，配吗？”
沈清秋深吸一口倒灌进来的冰冷寒风，肺管子疼得缩紧。
“听好喽，我早就没有家了。京城这破地方，我不稀罕。”
她退后半步，背部重新贴紧陆渊那件透着烟草味的风衣。
“我的家在江城，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家人……他叫陆渊。”
这话一出，沈老二磕头的动作彻底僵住。
脸颊伪装的悔恨瞬间扭曲，变成了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相。
他猛地从雪泥里窜起来，指着沈清秋的鼻子，唾沫狂喷。
“小贱人！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克死爹妈的扫把星！”
沈老二撕破了脸皮，什么脏话都往外掏。
“老子当初就该让那几个杀手先把你给轮了！再剁碎了喂野狗！”
“你以为靠着这个不知底细的盲流子就能翻天？做你的春秋大梦！沈家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那些恶毒的词汇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沈清秋绷紧的神经处。
她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到底还是没憋住。
温热的眼泪砸在陆渊风衣的皮革边缘，化开一片水渍。
陆渊反手把她按进胸膛，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脊背安抚般拍了两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皮靴碾了碾地面的碎纸屑。
陆渊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女人。
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经透出一股见血封喉的暴戾。
“哭啥，把眼泪收回去，别脏了老子的衣服。”
陆渊偏了偏头，冲着老三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老三，去把车头那根带血的钢筋抽过来，我突然觉得……”
陆渊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姓沈的老东西，长着舌头纯属多余，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