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珠砸碎在黑色战术风衣的皮革表层。
那点带咸味的水汽顺着冷风钻进陆渊的脖颈，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他低头。
沈清秋把脸埋在自己坚硬的胸膛里，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压抑的抽泣声混着呼啸的白毛风，直往他耳朵里钻。
陆渊腮帮子侧面的咬肌猛地跳动两下。
原本眼底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戏谑，瞬间被一层浓稠的戾气盖满。
他抬起粗糙的指腹，直接掐住嘴里那半截古巴雪茄的火星。
“滋啦”一声。
烫红的烟丝被硬生生捏成一团焦黑的碎末。
几点火星子溅到他手背突起的青筋处，他连眼皮都没眨。
“老三，钢筋别拿了。”陆渊嗓音哑得像含着一把砂砾。
老三正撅着屁股去抽车头卡住的废铁条，闻言愣住。
“啊？渊哥，不抽这孙子了？这老匹夫嘴太欠……”老三甩着冻僵的指头，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
陆渊把捏碎的烟蒂随手丢进一滩黄泥水里。
皮靴鞋底踩着烟头，狠狠碾搓两圈。
“太便宜他们了。”
陆渊抬眼，视线像开了刃的铡刀，直逼瘫在泥水里的沈老二。
“老子本来寻思着，买下这座破宅子，也就权当给我老婆买个大点儿的玩具。”
他喉结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行，那今天就一块儿连根拔了。”
陆渊偏头，目光扫向躲在背后搓手的苏念。
“丫头，干活。”
苏念冻得小脸煞白，赶紧把怀里那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翻开。
“得嘞老板！瞧好吧您呐！”
她把电脑架在一条折断的红木椅背顶端。
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敲击键盘的动静像暴雨打芭蕉，“劈里啪啦”响成一片连绵的杂音。
“嘶……冻手冻手！娘的，这京城的风怎么跟刀片似的。”
苏念一边搓着手背，一边盯着屏幕疯狂跳动的绿色代码。
“哎哟卧槽！点错了点错了！”她突然缩起脖子尖叫。
旁边老三吓了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半截砖头砸自己脚背处。
“姑奶奶你咋呼啥！敲错啥代码了？”
苏念吐了吐舌头，尴尬地干咳两声。
“那什么……手抖了一下，本来说先做空他们物流盘的，结果一不留神……”
她敲下回车键，屏幕瞬间弹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把五十亿资金全砸进他们医药链的底仓了。嘿嘿，不过问题不大，殊途同归嘛！”
陆渊没搭理这妮子的碎嘴。
渊秋资本那个深不见底的资金池，像一头饿疯了的远古巨兽，一头撞进京城股市大盘。
绞肉机开动了。
大厅里，沈老二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满脸鼻涕的财务总监。
“看盘！快给我看盘！那丫头在搞什么名堂！”
胖总监手忙脚乱地划拉着平板电脑屏幕。
冷汗把那一层薄薄的白衬衣彻底浸透，贴着一身肥肉直哆嗦。
“二、二爷！崩了！全崩了啊！”
胖子嗓子劈成了两截，眼珠子布满交错的血丝，凸出眼眶。
“咱们南边那六个物流中转站，刚才三分钟内被十几家空壳公司强制清算了！”
胖总监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屏幕边缘。
“还有西郊那个正在建的商业地产盘……银行那边直接断了贷！”
“行长亲自打的电话，说咱们资不抵债，连地皮都被渊秋资本接盘了！”
沈老二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他一把抢过平板，死死盯着那条断崖式暴跌的绿色K线。
跌停板三个字，红得刺眼。
“假的……全是黑客弄的假数据！一百个亿不够这么烧的！绝对不够！”
沈老二疯癫般地把平板砸在青石板处。
玻璃屏幕四分五裂，飞溅的碎渣子划破了胖总监的胖脸。
跪在碎瓷片里的张大肚署长，这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
膝盖骨钻心的疼，提醒他眼前这活生生的阎王爷到底是个什么狠角色。
得戴罪立功！不把沈家往死里踩，今天他张大肚就得交代在这破院子里！
张署长连滚带爬从碎瓷堆里爬起，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灵活。
他一把揪住旁边呆若木鸡的手下，狂喷唾沫星子。
“愣着干啥！等老子给你发年终奖啊！”
张署长一把夺过手下的对讲机，手指头按着通话键，哆嗦个不停。
“喂？总台！我是张大肚！快！立刻冻结京城沈家名下所有企业账户！”
“对！全部！哪怕是他们家买厕纸的公户也给老子封死！”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张署，这不合流程啊，没有批文……”
“批你妈个头！”张署长扯着公鸭嗓咆哮，“沈家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老子现在就在案发现场！五分钟内不封死，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大厅角落。
沈老爷子窝在那把明代黄花梨太师椅里，听着四周鸡飞狗跳的动静。
老头子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败。
短短十分钟。
百年基业，几代人攒下的金山银山，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全没了。
“噗——”
一口浓黑的浊血从老头嘴里喷出。
血点子溅在管家老陈的呢子大衣处，触目惊心。
“老爷子！老太爷您撑住啊！”老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掐人中。
沈老爷子脑袋一歪，眼皮耷拉下去，彻底厥死过去。
张署长挂断通讯，一挥手，几个穿着制服的汉子直接扑过去。
明晃晃的银色手铐掏出来，“咔哒咔哒”两声脆响。
沈老二被按在砖面，双手反剪。
“放开我！我是沈家二爷！你们这群狗腿子凭什么抓我！”
他像只垂死挣扎的老鳖，脖子扭曲着去咬抓他那人的手腕。
制服汉子毫不客气，一脚踹在沈老二后腰眼处。
“老实点！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老二被连拖带拽往院子外头拉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泥水拖痕。
风雪稍微停了那么半刻。
陆渊揽着沈清秋的腰，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眼角轻轻蹭过。
抹掉最后一点冰凉的水痕。
女人周围那股淡淡的馨香，被冷风吹散了些许，却依旧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
沈清秋眼底的不可置信还没褪去。
她盯着空荡荡的大厅，还有那个昏死过去的老太爷，呼吸微微发着颤。
“全……全没了？”她喃喃自语，喉咙干涩。
陆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没了。以后京城这地界，没他们姓沈的饭碗。”
他大手揽紧女人的纤腰，靴子踩碎一块残破的门槛木条。
“走，去后院瞅瞅。老子得丈量丈量，这新买的宅子，风水到底好不好。”
老三赶紧颠颠地跑前头去开路。
“哎哟喂！嫂子小心脚下，这台阶滑溜得很！”
话音刚落。
巷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引擎轰鸣声。
那动静不是普通越野车能弄出来的，沉闷、狂躁，像是一大群钢铁巨兽在碾压冰封的沥青路面。
连院墙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砸在陆渊风衣的肩颈位置。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撕裂了老巷子的死寂。
陆渊眉头一拧，停下脚步。
大门倒塌的废墟外头。
十几辆挂着特殊白色牌照的军绿色猛士越野车，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把陆渊那几辆黑色改装车死死反包围在中间。
粗大的防撞钢梁泛着冰冷的哑光。
车门还没拉开，那股子冲天的铁血杀伐气味，混着柴油燃烧的呛鼻浓烟，已经顺着风口倒灌进沈家大院。
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台阶边缘，双手捂着脑袋。
他结结巴巴地嚎了起来，破铜锣嗓子直打颤。
“渊、渊哥！白牌子！那特么是战区里的硬茬子啊！”
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咱们……咱们是不是砸错人家祖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