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硬挺的軍靴踩碎了路面的堅冰。
那動靜伴著細碎的冰碴子斷裂聲，在四面漏風的沈家祖宅大廳里來回回蕩。
門外猛士越野車排氣管噴出的柴油尾氣，被肆虐的白毛風一卷，全灌進了院子里。
嗆鼻的煙燻味混著雪水的腥氣，刮得人喉嚨發癢。
魁梧中年男人跨過那道坍塌的門檻。
他連正眼都沒給院子角落里那些癱軟如泥的沈家族老。
肩膀位置那顆耀眼的金色將星，在昏暗的雪光折射下，刺得人眼楮生疼。
厚實的軍大衣披在寬闊的肩膀外側，衣擺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大廳里死寂一片。
張大肚署長還維持著跪趴的姿勢，肥碩的肚子貼著冰涼的青磚。
他連半口大氣都不敢喘，冷汗把後背的襯衣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著肉。
這可是東方戰區扛鼎的活閻王！
平時連電視新聞里都難得露一面的通天人物，今天怎麼會帶著整個警衛營，端著實彈堵了沈家的門？
陸淵依舊穩穩當當地跨坐在那把殘破的紅木圈椅里。
他半眯著狹長的眸子，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古巴雪茄的表面。
青灰色的煙霧順著齒縫緩慢吐出，模糊了他那張帶著些許匪氣的硬朗臉龐。
沒起身迎接。
甚至連換個坐姿的動作都沒有。
陸淵就這麼姿態慵懶地靠著椅背，任由那股排山倒海般的軍方威壓在大廳里肆虐。
來人正是甦震天。
這位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鐵血戰將，此刻卻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胸膛劇烈起伏，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他眼眶里布滿交錯的猩紅血絲，死死盯著蹲在陸淵側後方的那個單薄身影。
那道猶如實質的熾熱視線，幾乎要在空氣里燒出一個洞來。
甦念正抱著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
小妮子手指頭還懸在塑料鍵盤邊緣，敲擊代碼的動作硬生生卡住了。
被一個肩扛將星的魁梧壯漢這麼死盯著，她覺得後脖頸子的汗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
骨縫里直往外冒寒氣。
“淵、淵哥……”
甦念咽了一口帶干沫子的唾沫，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她縮著脖子，伸手去揪陸淵戰術風衣的下擺。
皮革布料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冷氣。
“這大塊頭……他干嘛像看獵物一樣瞅著我啊？”
甦念聲音打著明顯的顫，鼻尖凍得通紅，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我發誓！我剛才絕對沒踫他們戰區的防火牆！我連他們邊緣的網絡都沒敢掃！”
陸淵夾著雪茄的手指輕輕彈了彈。
一截暗紅色的煙灰打著旋兒落進磚縫的泥水里，發出微弱的“滋啦”聲。
他偏過頭，看著甦念那張慘白的小臉。
“慌什麼。天塌了有老子個高的頂著。”
陸淵嗓音沙啞，透著股混不吝的慵懶，“抱緊你的電腦，別吭聲。”
甦震天停在距離陸淵三步遠的地方。
腳底碾過一塊碎裂的青花瓷片，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動靜。
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兩條腿居然在微微發抖。
他顧不得維持什麼將官的威嚴儀態。
粗壯的右手伸進軍裝內側口袋，摸索的動作急促又慌亂，甚至扯掉了一顆風紀扣。
黃銅扣子掉進地面積水里，連個響都沒听見。
他掏出一張照片。
邊緣早就泛黃發脆，外面裹著一層被摩挲得起毛邊的透明塑料膜。
甦震天大口喘著粗氣，帶著老繭的粗糙指肚，死死捏著照片邊緣。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起駭人的蒼白。
照片里是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沒心沒肺。
甦震天猛地抬眼，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在照片和甦念的面頰之間來回掃視。
他盯住了甦念的右耳根。
那里，耳垂後方半寸的位置。
長著一顆猶如淚滴形狀的暗紅色小痣。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徹底凍結。
只有外頭巷子里的狂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陸淵深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煙草味灌進肺葉里。
他知道那張照片背後的血淚。
十八年前，東方戰區剿滅跨境暗網集團。
毒梟為了報復，買通內鬼，硬生生從甦家大院里拐走了一個年僅三歲的小女娃。
為了這事，甦震天當年差點把半個邊境線的林子給燒空。
可惜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那女娃流落街頭，像野狗一樣在爛泥里刨食，被人販子轉手賣了七八次。
要不是五年前在江城那條臭水溝里，陸淵路過時，瞧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瘦弱丫頭正死死咬著人販子的大動脈不松口。
順手用半塊板磚把那幾個雜碎開了瓢。
這世間早就沒了甦念這個人。
“像……太像了……”
甦震天嘴唇哆嗦著，鐵血硬漢的面皮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他眼底那層水霧再也憋不住，化作兩行濁淚，順著臉頰那道猙獰的刀疤溝壑往下滾。
眼淚砸在軍裝領口處，暈染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忽然把照片緊緊貼在心口位置。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扭曲笑容。
“丫頭……”
甦震天開口了。
聲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礫，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破音。
“你耳朵後頭……那顆紅痣……”
他往前邁了半步。
厚重的軍靴踩碎了最後一點安全距離。
“是我的……絕對錯不了……你媽生你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啊……”
甦念腦子里“嗡”地一聲巨響。
像被重錘狠狠鑿了一下天靈蓋。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間放大，失去了焦距。
那雙原本靈動的眼楮里，此刻盈滿了對陌生人靠近的本能恐懼。
流浪街頭那些年，只要有陌生男人用這種熾熱且失控的眼神盯著她。
迎面而來的，往往是一頓毒打，或者是被粗暴地拖進不見天日的黑屋子里。
“不……你別過來……”
甦念下意識地往後瑟縮。
腳後跟絆在紅木圈椅的斷腿處，身子猛地往側邊一歪。
手里的銀灰色筆記本電腦徹底抱不住了。
“吧唧——”
清脆的碎裂聲在大廳里炸響。
價值十幾萬的特制電腦砸在堅硬的青石板表面。
屏幕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藍底白字的亂碼閃爍了兩下，徹底黑屏冒出一縷焦煙。
甦念根本顧不去心疼那台寶貝電腦。
她像一只被獵犬逼進死胡同的受驚兔子，渾身篩糠般狂抖。
雙手胡亂在半空揮舞了兩下，企圖阻擋眼前這個不斷逼近的龐大黑影。
“別踫我！我不認識你！”
她尖叫著，破裂的嗓音里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
甦震天卻什麼都听不進去了。
十八年的思念與懊悔，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丟掉手里那張視若珍寶的照片。
顫抖著伸出兩只粗壯的胳膊，想要把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女孩揉進懷里。
“念念……我的小念念啊！”
堂堂戰區大佬，此刻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童。
“爸爸找你找得好苦啊……讓爸爸抱抱……乖，不怕了，爸爸帶你回家……”
粗糙的雙手即將觸踫到甦念肩膀的那一瞬。
甦念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淒厲的慘叫。
“啊——走開！別踫我！”
她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閃。
膝蓋重重磕在碎裂的木頭茬子上，劃出一條血口子，連疼都顧喊。
她拼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到陸淵身後。
甦念一頭扎進陸淵寬闊的後背。
雙手死死攥住那件黑色戰術風衣的腰帶。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慘白得快要折斷。
她把臉埋在充滿煙草味和硝煙味的布料里，哭得喘不過氣來。
“淵哥！救命啊！這瘋老頭要抓我！”
甦念的鼻涕眼淚全糊在陸淵的衣服布料處，聲音抖得不成調。
“快打他！幫我打跑他！我哪都不去，我就跟著你！”
甦震天伸在半空的雙手僵住了。
手指彎曲著，停留在一個尷尬又落寞的弧度。
他呆呆地看著躲在別人背後、對自己避如蛇蠍的親生骨肉。
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粗暴大手狠狠捏碎，疼得連呼吸都在抽氣。
冷風順著脖頸倒灌進去。
他眼底的溫情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位居上位者的冷厲。
甦震天緩緩直起腰板。
那股排山倒海的鐵血殺氣，再次從他魁梧的軀干里迸發出來。
他扭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坐在椅子里抽煙的陸淵。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小子。把人從你背後推出來。”
甦震天嗓音冰冷，字字句句帶著不容違逆的命令意味。
“這是我甦家的家事。你敢擋，老子今天連你連這宅子一塊兒平了。”
陸淵慢條斯理地吸完最後一口雪茄。
他把燃盡的煙蒂隨手丟向火盆。
然後。
在一群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只有著粗糙老繭的大手。
反手摸了摸甦念亂糟糟的頭發。
陸淵偏過頭，嘴角扯開一抹張狂至極的冷笑，直視這位軍方通天人物。
“甦老頭。”
他懶洋洋地吐出一句話，尾音拖得老長。
“她叫老子一聲哥，那就算天王老子今天帶著閻王爺的拘票來……”
陸淵眼底戾氣轟然爆發，“只要她不想走，你特麼連她一根頭發絲都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