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男玩家接待的是一个没有下半身、全靠双手在地上爬行的女诡。
女诡来认领自己的一双红色高跟鞋。
女玩家接待的是一个抱着自己头颅的老太婆。
太婆的头放在柜台上,嘴巴一开一合,催促女玩家快点去把她丢失的假牙找回来。
陆窈站在自己的工位前。
一个穿着发黄衬衫、胸口有一个巨大血洞的男人走到她面前。
男人把一张编号条递过来。陆窈接过条子,没有急着去货架上找东西,她的视线落在了男人脚下的地面上。
头顶昏黄的矿灯打在男人的身上,地面上拉出了一道清晰的黑色影子。
影子存在。不需要受到第二条警戒线的限制。
陆窈转身,顺着货架上的编号标识,走进了高耸的铁皮货架深处。
这种寻找失物的过程枯燥且压抑。纸箱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随便搬动一下都会引起一阵尘土飞扬。
她找到了编号对应的纸箱。箱子不大,很轻。
陆窈抱着箱子回到柜台。
“签字,或者按手印。”陆窈将《失物认领核对单》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没有说话,伸出沾满黑色血迹的食指,在核对单的右下角重重地按了一个指印。
陆窈拿起桌面上那枚黑色的方形印章,在黑色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盖在了男人按过手印的位置。
“啪。”
一声清脆的盖章声。
核对单生效。陆窈将纸箱推给男人。
男人抱起纸箱,转身僵硬地走出了大门。
整个流程看似简单,但容错率是零。
陆窈完成了一单。她没有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工位后方、老板办公区域的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那是招领处的财务和资产存放柜。
老板此刻正趴在大厅角落的一张特大号垫子上打盹,身上的无数只眼睛半开半合。
陆窈绕开黄发男和女玩家,径直走到那个铁皮柜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在以往副本里用惯了的铁丝,插进锁孔,轻轻一拨。
锁芯弹开。
陆窈拉开柜门。里面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和账本。
她直接抽出了最下面那一本封皮最厚、落满灰尘的《失物仓储保管账册》。
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件失物的入库时间、物主信息,以及仓储费用。
在深渊的资产管理法规中,任何存放在官方机构的物品,都需要缴纳保管费。
这不仅是活人的规矩,也是深渊底层的经济法则。
陆窈的手指在账页上快速划过。
“入库时间:深渊历315年。失物:一条沾血的麻绳。仓储费:每日一币。”
“入库时间:深渊历290年。失物:半截断裂的梳子。仓储费:每日两币。”
陆窈的目光越来越冷。
账面上记录的很多失物,都已经在这里存放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按照深渊高昂的复利计算,这些失物所产生的仓储滞纳金,早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些厉诡如果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不扒层皮根本不可能。
但是,老板并没有向那些厉诡收取任何滞纳金。
就在刚才,那个来领东西的男人,不仅没有交钱,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陆窈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
一笔笔巨额的“坏账核销”历历在目。
老板利用自己的职权,将这些本该收回来的滞纳金全部做成了死账,强行抹平了深渊系统的财务流水。
不仅如此,陆窈还发现,有一大批标注着高阶材料的失物,在没有任何认领人签字的情况下,被秘密办理了“出库”手续。
“假造认领凭证,变卖高价值失物,侵吞公共资产。”
陆窈合上账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
隔壁的二号工位,站着那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玩家。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流,滴落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制柜台上。
站在他柜台外的,是一个体型庞大、浑身水肿的溺水诡。
溺水诡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肉上,不断有浑浊发黑的水珠顺着它的裤腿往下滴落。仅仅站了一分钟,柜台外的地面上就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散发着恶臭的死水。
“我……的东西……找给我……”
溺水诡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咕噜声,伸出一只泡得发白、体积比常人大了两倍的巨手,将一张湿漉漉的认领单拍在黄发男面前。
单子上的编号是:南区-404。
黄发男哆嗦着手拿起单子,转身冲进后方犹如迷宫般的深灰色铁皮货架里。由于过度紧张,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在货架边缘的尖角上。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纸箱跑了回来。
纸箱里装着的,是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的残缺耳朵。这是溺水诡死前被人割掉的器官,也是它滞留在深渊的执念。
“找……找到了。您核对一下。”黄发男将纸箱放在柜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溺水诡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盯着玻璃罐,满意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冷哼。它伸出肿胀的手指,在《失物认领核对单》上按下一个湿漉漉的水印。
“盖章……快点……”溺水诡催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一股刺骨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
黄发男连忙低头,伸手去摸桌面上的黑色方形木质印章。
可是,他摸了个空。
原本端端正正摆在印泥盒旁边的黑色印章,不见了。
黄发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慌乱地翻开桌面上的各类表格、文件,甚至蹲下身去摸索柜台下方的地面。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刚才在翻找其他文件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印章。那枚并不显眼的黑色木块,早就顺着柜台的缝隙,掉进了最里层的死角缝隙中。
“我的东西……给我!”
柜台外的溺水诡失去了耐心。它身上的阴水开始沸腾,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它那只肿胀的巨手直接越过柜台的边缘,死死抓住了黄发男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外拖拽。
强烈的窒息感和浓烈的尸臭味瞬间包裹了黄发男。他甚至能看清溺水诡脸上那些被鱼虾啃食过的破烂皮肉。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