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声越来越近。
洞内,那诡异的孩童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
“共鸣!”苏白压低嗓子,肩头的印记猛地亮起青芒。
欧小皇怀里那枚从井底带出的鳞片,口袋里的碎瓷片,同时发烫。三股热流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拽向石洞中央——那处被灰尘半掩的阵法。
阵法纹路,正幽幽亮起。
“走!”欧小皇没犹豫,一把扯过最近的林青砚,冲向阵眼。
江野和苏白紧随其后。
四人刚踏进阵纹范围,那窸窣声已到洞口。
林青砚撑开的云蝠神屏障瞬间收缩,将四人紧紧裹住,一同没入骤然亮起的空间门。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几道细长、湿漉漉的影子探进来。
阵法光芒骤然大盛。
嗡——
视野被银白吞没的最后一瞬,欧小皇瞥见洞口的影子猛地扑了过来。
***
无女主靠在巷道的阴影里,像块融进墙角的石头。
不远处,老道带着几个兵卒骂骂咧咧地走过。
“……真他娘的邪门,”一个兵卒嘟囔,“刚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许是野猫。”老道声音干涩,“再搜搜前头。”
脚步声渐远。
无女主又等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来到欧小皇四人消失的那处墙角。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砖石缝隙。
没有能量残留。
传送得很干净。
她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块始终贴身收着的碎块。碎块表面,之前记录下的坐标微微发着光。
东侧。
她抬头,望向陈塘关东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屋脊。那里,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淡、却让她碎块微微震动的波动。
和枯井镇井底同源。
无女主收起碎块,转身,没入另一条更暗的巷道。
***
失重感猛地消失。
欧小皇只觉得脚下一实,差点没站稳。耳边是林青砚低低的抽气声,还有江野压着嗓子的骂:“我靠……”
眼前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条窄巷。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土墙,墙头探出些蔫头耷脑的杂草。天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笼光晕。
“清点人数,”欧小皇立刻低声道,目光扫过身边。
林青砚在,脸色有点白,但站得稳。江野在两步外,正揉着胳膊。苏白……
“这儿。”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大约十几步远。苏白扶着墙站起来,肩头印记的光已经暗下去。
四人被分成了两拨落地,好在离得不远。
“屏障散了?”林青砚低声问,他之前撑开的云蝠神屏障在传送过程中一直裹着四人。
“嗯,落地就自动解除了。”欧小皇点头,迅速观察四周。
巷子很僻静,但隐约能听见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
巡逻队。
“先离开这儿。”欧小皇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汇合,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
刚走出几步,巷口火光一亮。
“什么人?!”
一声厉喝。几个举着火把、穿着皮甲的兵卒堵住了巷口,为首是个挎着腰刀的校尉,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站住!宵禁时分,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欧小皇脚步一顿。
林青砚和江野立刻绷紧了身体。苏白往欧小皇身后挪了半步。
火把的光把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校尉眯起眼,手按上了刀柄:“报上名来,何处人士?可有路引文牒?”
空气瞬间凝住。
欧小皇却忽然笑了。
他脸上那点紧张像被风吹散,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方外之人疏淡的笑。他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抬手,从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卷用黄绸系着的文牒。
“军爷莫怪,”他声音平稳,带着点终南山口音的腔调,“贫道与三位师弟,乃终南山云游方士。”
校尉眉头一皱,没接话。
欧小皇解开黄绸,展开文牒,双手递过去:“听闻陈塘关连日少雨,民生艰难。师父命我等下山,游历至此,看看能否略尽绵力,设坛祈雨,以解旱情。”
文牒是主神空间兑换的游方道士身份凭证,做工精细,纸张泛着旧黄,上面盖着终南山某处道观的朱红印鉴,还有当地官府的勘合印章。文字、格式、印泥色泽,全都挑不出毛病。
校尉接过,就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睛凑上去仔细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手指甚至摩挲了一下印鉴的凹凸。火光跳动,映着他严肃的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野手心有点出汗。林青砚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苏白低着头,肩头印记却微微发烫——不是共鸣,是紧张。
终于,校尉抬起头,把文牒递还回来。
“既是终南山的道长,”他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为何深夜在此?”
“初来乍到,不识路径,”欧小皇接过文牒,从容收起,“寻了处僻静巷子暂歇,不想惊扰了军爷巡夜。罪过,罪过。”
校尉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四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粗布道袍(也是兑换的),背着行囊,风尘仆仆。除了那个肩头似乎有点异样的清秀少年,其他三人看着都还算端正。
最重要的是,那文牒,挑不出错。
“罢了,”校尉摆摆手,“既是祈雨的道长,便速去寻处客栈安顿。宵禁之后,莫再随意走动。”
“多谢军爷通融。”欧小皇稽首。
兵卒们让开路。校尉带着人,举着火把继续往另一条街巡去。
脚步声渐远。
直到火光彻底消失在巷口,四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成了?”江野压低声音,还有点不敢信。
“嗯。”欧小皇把文牒塞回储物袋,手心也不太明显地有些潮。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先离开这儿。”
四人迅速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暗的小路。
走出一段,确认周围无人,林青砚才低声道:“那文牒……真没问题?”
“主神出品,”欧小皇简短道,“至少这个副本里,查不出问题。”
苏白摸了摸肩头:“刚才……差点以为要动手。”
“动手就麻烦了,”江野啧了一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鬼知道打了小的会不会引来老的。”
“现在去哪?”林青砚问。
欧小皇没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枚鳞片。鳞片依旧隐约发烫,和口袋里的碎瓷片、苏白肩头的印记,产生着持续而清晰的共鸣。
共鸣的方向,指向东边。
“东侧,”欧小皇收起鳞片,“跟着共鸣走。”
***
无女主停在一处矮墙的阴影下。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零星散布着几间低矮的土房,更远处,能看见一片高墙大院的黑影。院墙上挑着灯笼,门楣高大,即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气派。
李府。
她手中的碎块,震动得比之前更明显了些。那种同源的规则波动,就从那高墙大院的深处隐隐传来。
但不止那里。
无女主有点侧头,感知延伸出去。在李府外围,靠近这片偏僻棚户区的地方,还有另一股灵压波动。很微弱,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人。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躁动的、仿佛压抑着无穷火焰的“质地”。
她想起这个副本的名字。
《魔童降世·陈塘关篇》。
无女主沉默片刻,将身形彻底隐入黑暗,朝着李府外围那片棚户区摸去。
***
欧小皇四人借着夜色掩护,在陈塘关东侧的街巷间穿行。
越往东走,房屋越显破旧,道路也越窄。到处都是柴火味、牲畜粪便味,还有某种隐约的、像是香灰又像是陈旧布料的味道。
共鸣越来越强。
鳞片烫得几乎握不住。苏白肩头的印记又开始泛起微光,他不得不拉紧衣领遮住。碎瓷片在欧小皇口袋里嗡嗡震动。
“就在前面,”欧小皇压低声音,指向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宅院,高墙深垒,飞檐斗拱,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其威严。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沉默矗立。门楣上挂着匾额,但因光线太暗,看不清字。
李府。
共鸣的源头,铁定指向那宅院深处。
四人躲在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后面,远远观察。
“怎么进去?”江野皱眉,“这墙少说三米高,上面可能还有巡夜的。”
“硬闯肯定不行,”林青砚摇头,“刚才那巡逻校尉说了,宵禁。这地方一看就是大户,说不定有护院武师。”
苏白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欧小皇立刻看向他。
苏白闭着眼,眉头微蹙,肩头印记的光透过衣料隐隐渗出:“附近……有股灵压。很弱,但……有点熟。”
“熟?”江野一愣,“这鬼地方我们第一次来。”
“不是认识的人,”苏白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是那种……能量的‘味道’。有点像……斗罗副本里,最后那口井底下,世界树残芯的感觉。但更……躁动。像憋着团火。”
欧小皇心头一跳。
世界树残芯?那东西和落风遗族、和枯井镇、和他们身上这些碎片印记,全都同源。
难道这李府里,除了共鸣源头,还有别的“同源”东西?
“能定位吗?”他问。
苏白指向李府高墙的侧面,那片更破败的棚户区方向:“那边。离墙不远,但不在府里,像是在……外面。”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摸过去看看,”欧小皇做了决定,“李府太扎眼,贸然靠近风险大。如果外面有线索,说不定能绕开正面。”
他们借着棚屋和杂物的遮挡,小心地向苏白指的方向移动。
那片区域更暗,更杂乱。歪斜的土墙,漏雨的茅草棚,堆积的破烂家什。到处都是更浓的霉味。
苏白肩头的印记光晕越来越明显,他不得不单手按住。
“就在这附近,”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很近了。”
欧小皇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棚户区的边缘,再往前几十步就是李府的高墙。左侧是个半塌的柴房,右侧是堵矮土墙,墙后似乎是个荒废的小院。
共鸣依旧指向李府深处,但苏白感知到的那股微弱灵压,就在这附近徘徊。
“分头看看,”欧小皇示意,“保持距离,别走远。有情况立刻退回这里。”
林青砚和江野点头,一个往柴房方向,一个往矮墙侧面摸去。
欧小皇则拉着苏白,靠近那堵矮墙。墙头长满枯草,墙根堆着碎砖。
苏白忽然抓住欧小皇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墙那边……有人。”
欧小皇立刻屏息,将感知放到最大。
隔着土墙,确实有轻微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像是睡着了,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随时会爆开的紧绷感。
还有一股极淡的、灼热的灵压,正从墙那边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和枯井镇井底同源,却又截然不同。那是死寂的冰冷,这是压抑的暴烈。
欧小皇对苏白做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矮墙一处缺口边,缓慢地探出半边眼睛。
墙后是个很小的院子,堆满杂物。院角有口破缸,缸边靠着个……小小的身影。
看身形是个孩子,穿着脏兮兮的粗布短打,蜷缩在破缸的阴影里,似乎睡着了。但即便在睡梦中,那孩子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胸口的衣襟。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在那孩子脸上。
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稍稍反光。
像是两个……小巧的、凸起的痕迹。
欧小皇瞳孔微缩。
他缩回头,对苏白做了个口型:“哪吒?”
苏白肩头的印记,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
无女主停在一处棚屋的檐角下。
她手中的碎块,震动频率已经和远处李府深处传来的规则波动几乎同步。但她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就在刚才,她感知到四股熟悉的能量波动,出现在李府外围的棚户区。
很短暂,一闪即逝,像是被刻意压制了。
是欧小皇他们。
他们也摸到这边了,而且似乎……发现了什么。
无女主抬眼,望向李府高墙的方向。深处那同源波动依旧稳定传来,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那四人的动向。
她需要和他们汇合,交换信息。
无女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这是之前在主神空间兑换的短距离加密通讯道具,小队成员人手一枚。她注入一丝能量,玉符略微亮起。
她快速输入一段加密信息,标明自己的大致位置和发现,然后发送。
信息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流,没入夜色,朝着欧小皇他们可能所在的方位飞去。
就在她刚发出信息不久,棚屋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孩童压抑着兴奋的自言自语:
“嘿,刚才好像感觉到几个有意思的‘东西’溜过去了……藏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