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午在班車上遇到的那個老漢，想起老漢那走十幾里路上學的兒子，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領航資本cEo陸小可的聲音︰“俞總？您不是在老家讀書嗎？咋想著給我打電話？“
“小可，“俞章平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說。“
“我想著，等LN再壯大一些，咱能不能做點助學的事？“俞章平說，“給家鄉這些念書的窮孩子，發點獎學金，或者捐點書，修修學校。不多，先從小處做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陸小可笑了︰“俞總，您這想法好。咱們掙了錢，是該回饋回饋家鄉。您放心，這事我記下了，回頭我擬個方案，您看看。“
“好。“俞章平說，“不急，慢慢來。先把手頭的生意做好，等有了余力，再去做這些。“
“明白。“陸小可說，“俞總，您在學校那邊，學習也別落下。您可是咱們領航的定海神針，身體、學業，都得顧好。“
“知道了。“俞章平笑了笑，“你放心吧，我這邊都安排妥了。“
掛了電話，俞章平有些恍惚，抬頭看了看天空。十一月底的皖南，湛藍的天空中能看見好幾朵白雲，清冷而明亮。
他忽然覺得，這一世，他不僅要做成那些大生意，也想為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
就像冉老師說的，最後一個學期，是人生的大關口。可對他而言，人生的關口，從來不只是中考。這一路走下去，他要過的關口，還多著呢。
他收回目光，朝飄香樓走去。大舅還在等他，鍋里還給他留著熱乎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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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香樓的二樓，靠窗的那間大包間里，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摞賬本、幾支筆、一個算盤，還有幾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今天，是飄香樓開業滿一個月的日子，也是俞章平定下的盤點日，前幾天俞章平還在申城的時候他大舅就通知了他！
頂上造價不菲的大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照在圓桌上，照在那摞賬本上。樓下，大舅安金保正帶著後廚的伙計們準備一天的食材，案板上咚咚咚的剁菜聲，混著鍋鏟踫鐵鍋的脆響，透過樓板傳上來，讓這間本要開會的包間，也沾了一層人間煙火氣。
俞章平坐在圓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手里轉著一支筆。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干淨的衣服，顯得精神利落。
他父親俞文山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翻著一本菜譜，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像是在琢磨什麼新菜。母親安玉蓮坐在另一側，手里端著一杯茶，時不時抬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兒子。
“章平，“安玉蓮輕聲問，“今兒這盤點，都請誰來？“
“就咱自家人。“俞章平放下筆，“大舅、小姨，安麗，加上您和我爸。賬是安麗經手的，讓她先報，咱們一起听。“
“安麗那丫頭，“俞文山合上菜譜，笑著說，“這一個月，可是沒少往賬本上花心思。我听你大舅說，她天天晚上抱著算盤，扒拉到半夜。“
“財務這塊，馬虎不得。“俞章平說，“飄香樓是咱自家的店，賬要是不清，心里就沒底。“
“那是。“安玉蓮點點頭，“咱開飯館，圖的是一家人團團圓圓，可賬目也得清清楚楚，不能糊里糊涂。“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小姨安玉華端著兩碟子剛切的鹵味走進來，往桌上一放︰“先墊墊肚子，等會兒說話費嗓子。“
“小姨，您也坐。“俞章平招呼道。
“我坐，我坐。“安玉華擦擦手坐下，“今兒這盤點，我可是盼了好些天了。這一個月的賬，安麗都攏好了，就等著你回來拍板。“
“安麗呢？“俞章平問。
“在樓下對賬呢，說馬上上來。“安玉華說，“那丫頭，比我還能干，這一個月，店里的流水，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安麗推門進來，懷里抱著一摞賬本，另一只手還提著個舊布包，里頭裝著算盤和筆。她梳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一件素淨的襯衫，雖說是自家妹妹，可那股子干練勁兒，一看就是個管賬的料。
“章平老弟，“安麗進門就笑，“你可算回來了！這一個月，你撒手不管，可把我跟小姨累壞了。“
“辛苦你了。“俞章平笑著接過話，“這不，一回春谷就來看賬了嘛。“
“你呀，就知道說好听的。“安麗白了他一眼，把賬本在桌上攤開，“行了，人都到齊了嗎？“
“大舅還在樓下忙，馬上上來。“安玉華說，“要不，先不等他？“
“等等吧。“俞章平說，“大舅是咱飄香樓的掌勺，後廚的賬，他得心里有數。“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大舅安金保解下圍裙，搓著手走進包間。他一進門就笑呵呵地說︰“開飯館的，就得先喂飽伙計的肚子，這不，剛把早上的菜備齊，才騰出空來。“
“大舅，快坐。“俞章平起身給他讓座，“今兒這盤點，您是主角之一。“
“我算啥主角，“安金保擺擺手坐下，“我就是個顛勺的，賬都在安麗那兒。我就是來听听，看這一個月，咱這店到底干得咋樣。“
眾人坐定，安麗清了清嗓子，從布包里掏出算盤，“啪“地往桌上一放，又翻開最上面那本賬本。
“行，那咱就開始。“安麗說，“先報人。“
“人？“俞文山問，“啥人？“
“人員構成。“安麗說，“咱飄香樓現在前廳後廚加一塊兒，一共十九個人。“
“十九個？“俞文山有點驚訝，“開張時才十幾個，這一個月就添了這麼多？“
“可不是嘛。“安麗笑了笑，“生意好，人手就得跟上。“
她翻開賬本第一頁，念道︰“先說前廳，一共十個人。服務員七個人，每個月工資兩千五；領班兩個人，每個月三千；店長一個，就是小姨，每個月三千八。“
“小姨一個月三千八？“俞章平問。
“對。“安麗點點頭，“店長管著前廳一攤子事，迎客、排位、盯服務、處理客訴，哪一樣不得操心？三千八，不多。“
“我這店長，“安玉華笑著接話，“其實就是個跑堂的，天天腳不沾地。章平給這個數，我心里是過意不去的。“
“小姨，您擔得起。“俞章平說，“前廳是飯店的臉，您把這張臉撐住了，就值這個錢。“
“那我先替小姨謝過你。“安玉華笑著擺手，“行了，安麗，你接著說後廚。“
“後廚九個人。“安麗翻過一頁，“洗碗雜工兩個人，每個月兩千；切配雜工三個人，每個月三千；廚師四個人，每個月四千五。“
“廚師長是大舅，“安玉華補充道，“四個廚師里，他帶的那一組，是咱飄香樓的招牌。“
“大舅一個月四千五？“俞章平看向安金保。
“是。“安金保撓撓頭，“可我這心里，總覺著拿這錢虧心。咱這店，是你出錢盤下來的，我又當掌櫃又拿工錢，不合適。“
“大舅，話不能這麼說。“俞章平正色道，“您掌著後廚這一勺一鏟，是咱飄香樓的主心骨。沒有您，這店立不起來。工錢，您拿得心安理得。“
“就是！“安玉華也幫腔，“大哥，你這手藝，放城里大飯店，一個月五千都有人請。咱自家人，四千五還嫌多？“
安金保憨厚地笑了笑，沒再推辭。
“那咱算算工資總額。“安麗說著，手指在算盤上 里啪啦地撥起來，“前廳，服務員七個人，七乘兩千五，一萬七千五；領班兩個人，二乘三千，六千；店長三千八。前廳合計，兩萬七千三。“
“後廚，“她繼續撥算盤，“洗碗雜工兩個，二乘兩千，四千；切配雜工三個，三乘三千，九千；廚師四個，四乘四千五，一萬八。後廚合計，三萬一千。“
“前廳兩萬七千三，加後廚三萬一千，“安麗在算盤上又撥了幾下，抬起頭，“一個月工資，一共五萬八千三。“
“五萬八千三。“俞文山念叨著這個數字，咂了咂嘴，“光工錢，一個月就得掏五萬八千三。“
“這還不算別的。“安麗說，“除了工資，還有水電、燃氣、房租。“
她接著翻賬本︰“電費，一個月一萬三千六百五；水費，一個月一千零三十；燃氣，一個月一萬四千三；房租，一個月兩萬。“
“這些加一塊兒，“安麗又撥起算盤，“電費一萬三千六百五，加水費一千零三十，加燃氣一萬四千三，加房租兩萬。合計……四萬八千九百八。“
“四萬八千九百八。“俞文山在心里默默加著，“工資五萬八千三，加這四萬八千九百八，光固定開支，一個月就十萬七千二百八。“
“對。“安麗點點頭，“大姨夫您算得清楚。工資五萬八千三，加水電燃氣房租四萬八千九百八，一個月固定開銷十萬七千二百八。“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十萬多塊錢的固定開銷，對一家縣城飯館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
“賬是死的，人是活的。“俞章平打破沉默，“咱先別被這個數嚇著。這個數，是咱的底氣，不是咱的負擔。只要營業額上去了，這個數，就不算啥。“
“章平這話在理。“安金保點點頭，“店要賺錢，先得把開銷扛住。扛住了，剩下的就都是賺的。“
“那咱這個月，“俞章平說，“十九萬九的純利，刨去開銷，是實打實落進口袋的。這個數，在縣城飯店里，已經是頂呱呱了。“
“可不是嘛。“安玉華說，“我听說咱縣城別家飯店，一個月能淨賺個三五萬，就燒高香了。咱一個月十九萬九，那得是別家的好幾倍。“
“所以，“俞章平說，“咱飄香樓，是有底氣的。這個底氣，就是咱的菜好、服務好、人好。“
“那原材料這塊，“安金保問，“咱控制得還行吧？“
“還行。“安麗說，“原材料佔百分之三十五，這個數，在咱春谷，算控制得好的。有些飯店，原材料佔到四成多，那毛利就被吃掉一大塊。“
“咱為什麼能壓到三成五？“俞章平問。
“一是量大。“安麗說，“咱店生意好，進貨量大，批發價就低。二是大舅會挑。“她看向安金保，“我爸買菜，眼楮毒，又便宜又新鮮。“
“那是！“安金保有點得意，“我買了幾十年菜，什麼菜幾毛錢一斤，什麼菜該挑哪家的，我心里門兒清。菜要是不新鮮，做出來不好吃，那才是最大的浪費。“
“大舅這話，說到根上了。“俞章平說，“原材料，不只是成本，更是咱的招牌。菜新鮮，菜才好；菜好，客人才來。這個錢，該花得花，該省得省。“
“那咱這百分之三十五，“俞章平又問，“還有沒有往下壓的空間？“
“有。“安麗說，“我尋思著，一個是繼續擴大進貨量，跟批發商談更低的價；一個是把菜品結構調一調，多上一些毛利高的菜。“
“毛利高的菜？“安金保來了興趣，“啥菜毛利高？“
“素菜毛利高，“安麗說，“一份炒時蔬，成本幾毛錢，賣出去五六塊，毛利能到八成以上。還有湯羹類，成本也低，毛利也高。“
“不過，“她補充道，“光想著高毛利也不行，客人點菜，講究的是實惠和口味。咱得在毛利和客流之間，找個平衡。“
“安麗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俞章平說，“原材料這塊，咱不能一味地壓，壓得太狠，菜就縮水了，客人嘗出來了，回頭客就沒了。咱要做的是，在保證品質的前提下，把成本一點點摳下來。“
“摳成本，“安金保說，“我有招。比如，那些邊角料、魚頭魚尾、雞架鴨架，能熬湯的熬湯，能鹵的鹵，一點不浪費。這些，都是省下來的錢。“
“大舅，您這招，高！“俞章平豎起大拇指，“廚子的本事，不只是把好食材做好，更是把尋常食材，做出不尋常的味道。這就是真功夫。“
“那原材料這塊，“俞章平說，“安麗，你回頭跟大舅合計合計，定個規矩。進貨、驗收、保存、領用，都立個章程，賬要清楚，損耗要控制。“
“好。“安麗應道，“回頭我就跟我爸一起，把後廚的物料管理，立個規矩。“
“還有，“俞章平想了想，“咱可以試著，跟幾個固定的供貨商簽個長約。菜、肉、魚、調料，都找固定的、靠譜的貨源。價格穩定，質量也穩定。“
“這個主意好。“安金保說，“固定貨源，人家知道咱量大，也願意給低價。長期合作，彼此都放心。“
“那這事，“俞章平說，“大舅，您來張羅。您買的菜，您最懂行。“
“成。“安金保應道，“回頭我就去談。“
幾個人圍著原材料、進貨、成本的事，又細細地聊了一會兒。從怎麼挑菜，到怎麼壓價，到怎麼控制損耗，一件一件，都聊得明明白白。
“好，“俞章平最後說，“原材料這塊，咱有底了。那咱接著看，這個月到底賺了多少。“
“那，原材料呢？“俞章平問。
“原材料是按比例算的。“安麗說，“咱飄香樓定的規矩，原材料成本，佔營業額的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五。“俞章平點點頭，“這個比例，在縣城飯店里，算控制得不錯了。“
“那咱這個月，到底賺了多少？“安金保急著問，“說了半天開銷，還沒說進賬呢。“
“這就說到進賬了。“安麗笑了笑，翻到賬本最後幾頁，“咱飄香樓開張這第一個月，總營業額，是四十七萬一千二。“
“四十七萬一千二？！“
屋里幾個人，除了俞章平，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四十七萬？“安玉華瞪大了眼，“這、這一個月，咱就賣了四十七萬？“
“對。“安麗點頭，“頭一個月，就有這個數，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想到。“
“那……那刨去開銷，能剩多少？“安金保的聲音有點發顫。
安麗又撥起算盤︰“營業額四十七萬一千二。原材料佔百分之三十五，四十七萬一千二乘百分之三十五，是十六萬四千九百二。“
“四十七萬一千二，減原材料十六萬四千九百二，“她一邊撥一邊說，“毛利三十萬六千二百八。“
“毛利三十萬六千二百八。“俞文山眼楮亮了。
“再減固定開銷十萬七千二百八，“安麗算盤一撥，“這個月的純利，十九萬九千。“
“十九萬九千！“
包間里，幾個人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一個月，淨賺十九萬九千？“安玉華張大了嘴，“這、這在咱春谷，得算頂頂大的買賣了吧？“
“可不是嘛。“安金保搓著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顛了一輩子勺，頭回知道，開飯館能這麼賺錢！“
“大舅，您這話，讓我想起個事兒。“俞章平笑著說，“2000年，咱春谷的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百塊錢。咱這一個月的純利十九萬九，夠多少人掙一年了。“
“是啊，“俞文山接過話，“我在廠里干了一輩子，頭回見著這麼多錢。“
“可這錢，“俞章平話鋒一轉，“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咱一家人，起早貪黑，一勺一鏟炒出來的。大舅掌勺，小姨管前廳，安麗理賬，您和媽操持家里。這份錢，咱拿得踏實。“
“章平這話，說到根上了。“安玉華說，“咱這錢，是血汗錢，也是良心錢。菜實在，價公道，客人才願意來；客人多了，咱才能賺這麼多。“
“所以啊，“俞章平說，“咱飄香樓賺錢，靠的是二字。只要咱一直實在下去，這生意，就能一直紅火下去。“
“對！“安金保一拍桌子，“咱飄香樓，就是要讓春谷的人，吃得起、吃得好、吃得放心！“
“章平，“安玉蓮看著兒子，眼里帶著欣慰，“你這店，開對了。“
俞章平笑了笑，卻沒有跟著大家一起興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數字是好看，可咱不能光看這十九萬九。“
“嗯？“安金保一愣，“這還不滿足？“
“大舅，咱得往細了看。“俞章平放下茶杯，“這四十七萬的營業額，是怎麼來的，咱得拆開看看。“
他轉向安麗︰“安麗，咱這四十七萬里，散客和宴席，各佔多少？“
“我正要說這個。“安麗翻開賬本，“咱這一個月，散客這部分，佔了百分之六十；宴席這部分，佔了百分之四十。“
“散客六成，宴席四成。“俞章平點點頭，“安麗，你按這個比例，給我算算，散客和宴席，各是多少錢。“
安麗撥起算盤︰“四十七萬一千二，乘百分之六十，是二十八萬兩千七百二，這是散客。“
“四十七萬一千二，乘百分之四十，是十八萬八千四百八，這是宴席。“
“散客二十八萬二千七百二，宴席十八萬八千四百八。“俞章平把這個數字在心里過了一遍，說，“這兩個數，我琢磨琢磨。散客佔了六成，這是咱的基本盤；宴席佔了四成，這是咱的增長點。“
“增長點？“安金保問，“這話咋說？“
“你想想，“俞章平說，“散客，是零零散散來的，今天來仨，明天來倆，不穩定。可宴席不一樣，一訂就是幾十桌，錢提前付，一次就是一大筆。散客是細水長流，宴席是一下子來個大的。“
“那咱是不是該把宴席，再往上提提？“安玉華問。
“正該如此。“俞章平說，“宴席這塊，還有大文章可做。咱春谷，婚喪嫁娶、升學喬遷，一年下來，得辦多少場酒席？要是能多接一些，咱的營業額，還能往上躥一截。“
“那咱宴席，為啥現在才佔四成？“安金保問，“是接不到，還是不想接？“
“主要是名聲還沒打出去。“俞章平說，“咱飄香樓才開一個月，很多人還不知道咱這兒能辦宴席。等名聲傳開了，辦過酒席的人，口口相傳，宴席的單子，自然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