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传送大殿之内,青黑色巨石地面常年浸润浓郁灵气,表层浮动一层淡淡的莹光。柳涵双俯身,将打磨规整的灵石稳稳嵌入阵台四周的坐标卡槽。沉寂数日的圆形花岗岩巨门缓缓苏醒,遍布门板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银白光泽沿着纹路蜿蜒游走。
澎湃的天地能量自四面八方汇聚,化作层层叠叠如水波般荡漾的光纹,在巨门中央不停翻涌震荡。殿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等候传送的修士三三两两低声闲谈,有人感慨跨域传送开销巨大,也有人议论死亡森林近期妖兽活动越发频繁。
“阵法活过来了!”萧喆向前踏出两步,目光紧紧盯住巨门中央白茫茫的流光通道,透过朦胧流转的光霭,隐约能够窥见另一端城池的轮廓。他侧过头看向柳涵双,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涵双,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倘若我们身处传送通道当中,大阵骤然损毁,会不会直接卷入空间乱流,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旁的呃吒也竖起耳朵,粗壮的手臂下意识按在腰间兵器上,眼底带着修士面对空间传送本能的戒备。
柳涵双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观察通道内流动不息的光浪,从容开口解答二人心中疑虑:“不必过分担忧。这座古制式传送阵自带空间缓冲机制,不会产生空间绞杀,也不会将人抛掷进空间乱流。一旦阵法中途故障,通道内所有人都会被阵法能量层层包裹向外吐出。落点不会是起点或者终点,而是两地之间的路途之上。进入通道的距离远近,决定了被抛出的大致方位,具体位置存在浮动。”
欧阳新婷静静立在一旁,闻言轻轻颔首:“原来还有这般兜底的保障。往日只听闻跨域传送路途遥远、暗藏风险,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还有一处细节诸位需要留心。”柳涵双抬起手臂,指向通道内部绵延向前的流光大道,“踏入通道、站在光道之上的瞬间,传送之力便会自动牵引身躯向前行进。若是主动迈步奔跑,行进速度还能再度加快。切记不要长久滞留在通道边缘,避免被双向对冲的空间力量拉扯受伤。”
待到通道能量波动趋于平稳,柳涵双回头看向同伴,轻声道:“时机正好,我们动身。”
一行人陆续踏上流光通道,一层稀薄的灵力屏障自动笼罩周身。眼前光影飞速扭曲晃动,短短数次呼吸之间,众人稳稳踏出传送阵,落脚于青澜城传送大殿。
殿外长街人声鼎沸,小贩吆喝、车马穿行的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欧阳新婷转过身,看向柳涵双、呃吒与萧喆三人,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不舍。她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卷装订整齐的薄册,交到柳涵双手中。
“还记得你先前向我询问霸王枪法,这套枪法乃是我家传承武学,招式路数与你的烈火功法未必契合,完整枪法不便外传。这份手札记录了我多年修炼枪法总结的核心理论、发力思路与武道感悟,你可以当作参考。往后若是机缘巧合再度相逢,我们再寻机会切磋交流。”
柳涵双郑重接过手札,指尖抚过粗糙纸页,心中满是欣喜,躬身深深道谢:“多谢学姐厚赠,涵双铭记在心。”
“至此,我们便要在此分道扬镳。我需要随同万行公会一行人,立刻前往当地军政官署交接灵酒,完成本次受托任务。”欧阳新婷轻声说道。
周沐、石头一行人快步围拢上来,石头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真诚:“柳姑娘、呃吒、萧喆,一路保重!日后若是去往中域,记得设法传讯,期待再度相逢。”
“此番路途,承蒙诸位相互照拂。”柳涵双眼底漾起暖意,“学姐,祝你任务一切顺遂。”
呃吒缓缓开口:“前路多加小心,期待他日重逢。”
萧喆轻轻点头:“一路平安。”
双方相互挥手道别,随即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分开。欧阳新婷一行人朝着城中心官署快步前行,柳涵双三人转身,径直走向青澜城另一处跨域传送阵。
天元大陆广袤无垠,划分为七大板块。除去人迹罕至、妖兽横行的极南与极北荒原,东南西北中五大区域,是人族主要聚居繁衍之地。中域乃是大一统王朝,疆域面积相较其余四域略小;东域、西域、南域、北域,各自存在一个实力雄厚的核心大国,辅以三至五个附属小国。柳涵双的故国,坐落于南域中部,国土狭小、人口不多,整片国度之内,唯有苍兰城修建了跨域传送阵。
三人接连辗转三座城池,一次次借助传送阵跨越千山万水。数轮传送过后,苍兰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踏出苍兰城传送大殿,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铺展在眼前。此地没有直达青石镇的传送节点,想要继续向南赶路,只能租赁妖兽坐骑代步。
一路南下的旅途算不上波澜壮阔。偶尔有低阶妖兽从山林窜出试图袭击,皆被三人轻松联手解决;中途偶遇数伙横行乡野、寻衅滋事的泼皮无赖,也被性子直率的呃吒出手教训一番。全程并未遭遇足以危及性命的重大危机,一路稳步向前。数日之后,松林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柳涵双熟稔辨认出城郊道路,领着二人一路走入县城,来到街巷深处一处古朴院落。院墙之上爬满翠绿藤蔓,原木大门历经风吹日晒,色泽微微暗沉。
她抬手,指节轻叩门板。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名鬓角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婆婆探出头。当老婆婆看清门前柳涵双的面容时,身躯猛地一怔,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声音微微发颤:“双丫头?真是你回来了!老婆子没有看花眼吧?”
“张婆婆,许久未见。”柳涵双眉眼柔和,语气带着久违的亲切感。
张婆婆连忙侧过身子,热情地招手:“快快进来,外头日晒,别站在门口。没想到时隔两年多,你还能回到松林县。老头子下地打理田地,这会儿还没归家,院里眼下只有我一人。”
三人跟随老婆婆走入院落,院内开辟出一方小菜地,青菜瓜果长势繁茂,处处充斥着平淡安稳的烟火气息。张婆婆顺手摘下几根新鲜黄瓜,用井水冲洗干净端上来。
她搬来三条粗木长凳坐下,缓缓开口闲谈:“当初程夫人(红梅)曾经在这座院子暂住,程老爷常年在外经商,极少回乡。你白鲨叔时常过来拜访,帮她处理一些琐事。后来有一日,程夫人带着你匆匆离开,没人知晓你们去往何处。这座宅院本是程夫人名下产业,临行前她吩咐,把院落留给曾经跟随她做事的下人。当初一同做工的人大多另寻出路,唯独我和老伴舍不得这里,便留下来守着。那段时日,我时常想起旧事。”
柳涵双安静聆听,时不时开口询问松林县这两年发生的大小琐事。闲谈直至暮色垂落,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霞,三人当夜便在院落客房休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三人辞别依依不舍的张婆婆,再度启程赶路。妖兽坐骑踏着晨光一路疾驰,数日奔波之后,阔别已久的青石镇终于遥遥在望。
相较柳涵双记忆当中的模样,如今青石镇街市愈发繁华,街道两侧新增不少商铺摊贩,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空气中四处漂浮着粮食发酵酿成的醇厚酒香,沿街酒坊工人来回搬运酒坛,吆喝声此起彼伏。可即便如此,它依旧只是一座规模普通的边境小镇。
柳涵双凭着深埋心底的旧日记忆,朝着柳家老宅方向缓步走去。老宅大门早已更换牌匾,这座昔日柳家居住的宅院,如今归属当年与柳家齐名的王家。她驻足门前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上前叩门,仅仅淡淡扫视一眼,便调转方向,带着呃吒与萧喆走向不远处的柳家酿酒作坊。
作坊门口几名雇工正合力搬运厚重酒坛,见到三名陌生来客走近,一名中年工人快步上前,拱手阻拦:“诸位来客,不知到此有何贵干?”
“我名柳涵双,前来寻柳家族人。”
工人闻言浑身一震,上下仔细打量柳涵双,神色瞬间激动起来:“您便是涵双小姐?快快随我进来!族中长辈时常提起您!”
雇工连忙引路,一行人穿过弥漫醇厚酒香的发酵酒窖与晾晒场地,抵达柳家如今在青石镇的新宅。
宅院内居住的皆是柳家旁系老一辈族人。一众老者见到柳涵双,惊喜交加,纷纷围上前寒暄问候。一番畅谈之后,柳涵双方才知晓,柳家主脉早已举家迁往俊都府城安定下来,青石镇这边仅仅留下一支旁系分支,驻守打理酿酒作坊,与柳涵双血缘亲近的至亲,尽数定居在府城之中。
三人当晚留宿青石镇新宅。次日白日,柳涵双带着呃吒与萧喆,走遍镇上大大小小好几处酒坊,行走在熟悉街巷,过往的回忆不断涌上心头。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镇上居民认出柳涵双,时不时有人驻足打招呼。街口卖干果的李爷爷远远挥手:“是涵双丫头?你可总算回来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和你兄长偷摘我院子里的枣子,被我当场逮住,还嘴硬不肯承认哩!”
柳涵双闻言失笑,朝着老人拱手问好,随口闲聊两句才继续前行。
往前走不多远,一名身材挺拔、身着灰色捕快劲装的女子迎面走来,目光落在柳涵双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扬声笑道:“呦~这是谁呀?这不是好久不见的涵双妹妹吗?一晃两年多不见,如今可是个水灵的大姑娘了呢。”
柳涵双见到来人,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笑意,惊喜道:“燕子姐?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这名女子正是年少时期青石镇赫赫有名的大姐头,外号铁锤,大名林燕。
柳涵双侧身,向身旁二人介绍:“呃吒、萧喆,这位是林燕,我年少时认识的燕子姐。小时候我总跟在她身后四处游荡。”
呃吒与萧喆纷纷颔首示意。
林燕上下打量柳涵双,语气真诚:“自从你家中出事之后,我一直暗暗担心你的安危。后来听闻你平安无事,我才算放下悬着的心。说起来真是想不到,经历那场变故,镇上众人方才知晓,原来你柳家是隐世的修炼世家。想当年,你天天跟着我到处惹事生非,半点都不曾显露自身根底。”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说道:“我如今拜了师父,在青石镇担任女捕快。可惜我没有修行根骨,没办法踏上修士道路,只能潜心打磨肉身,走外修一途。”
柳涵双轻声安慰:“燕子姐你自幼性子坚韧果敢,外修之路同样可以走出一番天地,不必为此遗憾。”
柳涵双从储物袋取出一小瓷瓶强身丹药递过去:“这里有一些固本强身的丹药,平日里修炼肉身正好能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燕也没有过多推拒,欣然收下,两人又闲谈几句镇上近况,才挥手互相道别。
目送林燕离开,萧喆饶有兴致看向柳涵双:“原来年少之时,你还有跟着旁人四处闯祸的经历。不妨和我们讲讲当年的趣事。”
柳涵双望着街边嬉戏打闹的孩童,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小时候我性子顽劣,整日跟在燕子姐身后四处闲逛,镇上不少麻烦事,我们都凑过热闹。除此之外,我还总爱跟着兄长到处游荡。镇上好几家世家子弟时常与我们起争执,一言不合便在街头相互较量,好几次闹得双方长辈出面调解。”
“还记得有一回,兄长带着我偷偷摸进镇上一户农家后院,想要掏几个鸡蛋解馋。谁料还没离开院子,就被农户当场逮住。消息传回家里,父亲十分生气,狠狠训斥了我们二人。”
正说着,一名青年男子途经路边,瞥见柳涵双,迟疑着试探开口:“你……你是柳涵双?”
柳涵双看向对方,微微一怔,随即认出来人,忍不住轻笑:“王磊,好久不见。还记得年少时,你当众出言讥讽我兄长,最后被我们兄妹联手教训一顿吗?”
青年王磊面色一红,尴尬地挠挠头,寒暄两句便匆匆告辞。
呃吒听得津津有味,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你年少之时也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短暂游历过后,三人重新租赁妖兽坐骑,调转方向朝着俊都府城疾驰而去。
数日风雨兼程,巍峨宏伟的俊都府城城墙横亘在平原之上,厚重墙体绵延向远方。柳涵双勒停妖兽坐骑,抬眼望向雄伟城楼,心底百感交集。跨越数域千里归途近在眼前,只是家族遭遇变故的伤痛,依旧深埋心底。
城门口卫兵列队值守,往来商旅排起长队,络绎不绝。
柳涵双翻身落地,上前向守城士兵说明来意。士兵依循城池规矩例行查验,按照律法需要征收入城过路费。柳涵双伸手探入储物袋来回翻找许久,才恍然想起自己常年在外游历修行,随身只有灵石与金币,并没有世俗流通的铜贝。
“等等。”一旁的呃吒见状,伸手从腰间布袋掏出一串铜币,向前递出。
士兵低头打量钱币样式,轻轻摇头:“这位客官,此种钱币并非我们南域通用货币,城内商铺大多不肯接纳,无法当作过路费。”
柳涵双略一沉吟,取出一枚色泽明亮的金币。
守城士兵目光一扫,一眼便能看出金币材质珍贵,心中清楚眼前三人绝非寻常百姓,并未伸手接过金币,和善地摆了摆手。
“不必了。看诸位一路风尘仆仆,想来入城有要紧事务。律法虽应当遵守,但不必事事拘泥小节。今日过路费暂且记下,诸位先进城便是,来日若是有缘再会,再补齐不迟。”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生出几分暖意,道谢之后迈步走入城门。
踏入府城宽阔长街,萧喆忍不住开口感慨:“涵双,没想到你们南域边城的守兵这般通情达理。中域各大城池的守城兵士,大多死板势利,但凡缺少银钱,绝无半分通融余地。此人恪守律法底线,同时又懂得灵活变通,心胸不俗。以他这份心性,不久之后定然能够得到提拔,不会长久困守城门。”
柳涵双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城内纵横交错的长街,默默记下这名守城士兵。她尚且不知,今日这一次看似寻常的放行,埋下一段机缘。不出数年,这名士兵将会成为俊都府城传送阵的管事,由柳涵双亲自举荐委任。
前路漫漫,阔别多年的族人,正在俊都府城之内,等候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