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之内，涵双为首的众人围着半成品甲胄继续商议。你一言我一语，推敲铠甲结构、冶炼火候与材料配比，时不时拿起铁锤、卡尺轻敲甲片，记下每一次测试暴露出来的缺陷。工坊的忙碌一直延续到暮色垂落，熔炉之中赤红火焰依旧灼灼跳动。
涵双待到深夜才停下手头活计，与同窗敲定好下一轮试验的期限，方才转身离开炼器工坊，返回临时驻扎的营房。
沉沉夜色笼罩营区，营房外持枪的士兵来回巡逻。涵双独自站在院落之中，抬眼望向临渊城所在的方向。她尚且不知，无名早已打入敌人腹地，暗中追查先祖柳震东的下落；更不知临渊城内，一场身份疑云下的试探博弈，正步步向着无名逼近。
时隔两日，赵山河遣人送来传召，请江喆前往列山主楼密室单独相见。
接到消息时，无名心底升起几分警觉。这几日他同周刚列、罗魁在偏厅闲谈，打探囚徒之事，言语分寸拿捏得极稳，不曾流露过分急切。但赵山河经营列山佣兵团多年，据点眼线遍布，那日偏厅的谈话，多半早已传入他耳中。
无名整理好身上布衣，依旧维持白发老卦师江喆的模样，缓步走入地下密室。晶石的白光铺满整个石室，赵山河独坐黑木主椅，静静等候。
见无名入内，赵山河抬手示意他站定，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喜怒难辨。
“江喆。看你的年岁，与我相差无几。只是我辈修士，外表年岁做不得准，论修为沉淀，我该算是年长几分。”赵山河目光牢牢锁在无名身上，缓缓开口，“我素来不信卜卦之术，总觉得是江湖哄骗钱财的门道。但五卦门在江湖颇有薄名。不知江喆兄弟，可否同我讲讲，五卦门所说，究竟是哪五卦？”
无名心中稍稍松了些，只当对方仅是好奇，盘问宗门旧事。他提前搜集过五卦门对外流传的公开说辞，早已烂熟于心，从容应答。
“赵大人客气。世人大多将卦卜当作江湖骗术，这话不算全错，却也不能一概而论。古往今来，有人长久观察人世起伏，从面相、生辰里找寻世事规律，经年归纳推演，才慢慢衍生出各类卦术。”
他微微一顿，条理清晰继续说道：“五卦门的五卦，第一为生辰卦，凭生辰八字推演吉凶。其二面相卦，观人气色气韵，预判祸福。第三手相卦，依靠掌纹推算此生际遇。第四测字卦，依求卦之人亲笔书写的文字断事。最后一种抽签卦，道理近似测字卦。宗门故此得名五卦门。”
无名娓娓道来，听上去滴水不漏。这套说辞，本就是五卦门在外行走弟子统一对外的说辞，但凡听过五卦门名号的江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
只是无名并不知晓，五卦门真正的核心传承，并非这五种市井卜算法门，而是秘不外传的龟甲五测术。唯有宗门核心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修习，极少流传在外。他仓促伪造身份，只挖到表层传闻，没能触及宗门最深的隐秘。
赵山河静静听完，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不见波澜。心底已然判定，眼前这名江喆，绝非五卦门真正的门下弟子。但他没有当场发难。
赵山河心底暗自思忖：此人只知晓五卦门对外的粗浅说辞，对宗门核心的龟甲五测术只字不提。究竟是他本就不曾接触过这门秘术，还是刻意藏拙、不愿吐露实情？单凭这一点，尚且不能百分百坐实他探子的身份。可他千方百计打探柳震东的下落，这份疑点，却万万不能不防。
他心底反复权衡猜测：此人潜入血宗打探柳震东，背后究竟是谁？是萧门之中昔日同门？还是莫轩昂手下之人？自己虽为莫轩昂办事，可莫轩昂对囚禁柳震东一事所知不多。倘若真是莫轩昂派人前来探查，说不定是想捏住这份把柄，胁迫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听命。万万不能当场动手拿人，一旦开战，若对方果真是莫轩昂的人，局面便难以收拾。若来者是萧门同门，贸然出手，引来萧门连绵报复，同样是大祸。
他打算继续盘问，一层层剥离线索，查清无名背后归属。
赵山河语气依旧松弛，如同闲谈一般开口：“江喆老弟，你在五卦门多年。我听闻五卦门不少弟子奔赴各国高层效力，伊华国的国师，好像便出自五卦门，不知你对他可有了解？”
这一问便是第一层试探。倘若无名是莫轩昂麾下伊华国探子，同出五卦门，对此人应当知根知底；若只是临时编造身份的外人，答话极易露出破绽。
无名神色不动，轻轻摇头：“当年身在五卦门时，我常年在外云游，久不回山门。那位伊华国国师拜入五卦门的时候，我早已离门漂泊。只听过几句传闻，从未见过真人。他后来入伊华国身居高位之后的种种行事，老朽一概不知。”
赵山河仔细观察无名神情，不见半分慌乱伪装。这番回答，恰好契合“早早离开宗门、四处漂泊的散修卦师”身份，直接排除了他是伊华国、莫轩昂麾下探子的可能性。
赵山河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个问题：“老弟游走江湖多年，都去过哪些地方？可曾踏足中域，知不知道南域？”
这一问，则用来试探对方是否萧门中人，是否自己昔日同门。萧门扎根中域，门下不少门人常年往来南域。若是同门，谈及两地风土、宗门旧事，必然会泄露出细节。
无名从容作答：“老朽半生漂泊，活动范围大多在北域边境诸国。中域路途遥远，宗门林立，纷争不休，老朽只在外围远远游历，不曾深入腹地。南域瘴气丛生，妖兽横行，我一个靠卜卦谋生之人，不敢贸然踏入这般险地，仅仅听过那边的传闻罢了。”
无名应答滴水不漏，神态自然，赵山河抓不到半点破绽。
两轮试探下来，依旧无法锁定对方来历。赵山河心中清楚，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若是直接在据点围剿，代价极大；身份尚且不明，贸然动手极易招来更大祸端。
“原来如此。”赵山河淡淡一笑，褪去方才试探的锋芒，“既然江喆兄弟常年在北域游走，见多识广，往后若是遇到局势难以拿捏之处，我还要多向你请教。”
无名微微躬身：“赵大人说笑，老朽仅略懂推演，不敢当请教二字。赵大人若无其他问询，老朽便先行告退，返回住处歇息。”
“去吧。”赵山河点头，平静目送无名转身离开密室。
待到无名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赵山河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他抬手，唤出暗处潜藏的暗线戚风。
“不要动手围捕。暗中尾随，持续观察，查清此人落脚之处、往来接触之人，细细搜集所有线索，探明他背后究竟属于哪一方势力。随时把消息汇报给我，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擅自出手。”
戚风躬身领命。戚风擅长潜行刺杀，是赵山河安插在血宗内部的眼线，平日里极少露面，专司隐秘追踪探查。他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临渊城内暗流涌动，戚风的身影隐入街巷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追随着无名。而在另一边的总军部炼器工坊，忙碌依旧不曾停歇。
连续三日锻造试验过后，终于迎来一次完整试甲。
训练场之上，一名武王修士穿上改良后的胸肩甲站在场中。数名修士轮番出手，先用长刀劈砍，再调动灵力轰击甲胄。
刀刃劈落，甲片咬合紧密，稳稳挡住斩击，只留下浅浅痕迹。待到灵力轰击落下，甲胄夹层内嵌的耐火矿石流转微光，卸去大半冲击力。只是连续承受三次高阶灵力打击之后，甲片衔接位置裂开细微裂痕。
涵双站在一侧，认真观察全过程，将所有问题一一记下。
“优点很明显，重量比旧甲减轻近三成，要害防护足够。短板也清晰，持续承受灵力冲击，甲缝最容易损毁。”涵双开口，“后续我们调整夹层矿石排布方式，把灵力冲击的力量向四周分散，加固甲片锁扣。”
身旁一名同窗叹气：“可矿石消耗依旧是难题。咱们前线的弟兄，很多人连基础防具都破损严重。若是改良铠甲能批量成型，下一次遭遇血宗高手突袭，至少能多几分保命机会。”
涵双望着训练场中破损的甲胄，眼神沉静。隘口那场血战，战友倒下的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普通士兵修为低微，能依靠的，只有阵型、兵器与铠甲。她要尽可能提升队伍的生存能力。
“我写一份奏折，详述铠甲改良的优势与材料需求。”涵双说道，“我去面见军部将领，争取资源。我们抓紧剩余时日，再多做几组样品测试，把甲胄缺陷一点点打磨掉。”
众人应声，重新返回工坊，继续投入锻造。炉火不息，锤声再起。涵双一边统筹锻造事宜，也没有放松队伍的操练。白日锻造，晚间她还要组织士兵演练对抗高阶修士的防守阵型，打磨战术，应对血屠与赵山河势力可能发起的下一次突袭。
她尚且不知道，无名的身份已经被赵山河怀疑，对方正在暗中派人持续探查，一场暗流，正在临渊城街巷之间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