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西部这处偏僻小镇，城南街上有座院落，比普通人家宽裕不少，这里就是张强的家。
张强七八岁那年，他爹为了给他谋个出路，举家从西域迁到中域西北，靠着做糕点吃食慢慢站稳脚跟，家境比周遭百姓好些。后来咬牙送张强进了青云学院，往后见面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少。
他从青云城走镖回来，已经毕业两个多月，这是头一次回家。原本心里藏着好事，打算跟家里说说叶罗，可清溪边上那场诀别，什么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张强走到门前叩响门环。
院门一开，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里，衣着干净，面容慈祥，正是他母亲。看见张强，她又惊又喜。
“哎呀，强子，你咋回来了？前次写信不是说在万行公会押镖吗？”
张强心头一暖，上前抱住她，一路压着的难受松了少许。
“娘，我回来看看你。爹和几个哥哥在家吗？”
母亲拍着他后背，引他往院里走。
“都出去忙活了。你爹跑糕点批发生意，去邻镇收干果馅料；你大哥大嫂跟着送货对账；你二哥开典当行，今天有大户上门，得忙到晚；你三哥在东子镖局，刚接了一趟短镖。我已经叫人捎信，喊他们早点回来。”
张强低声道：“娘，这些年我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里帮不上什么，儿子不孝。”
“傻小子，别说这话。送你去学院习武读书，是让你有自己的路子，不是把你拴在家里。你平平安安的，我们就知足。”
没过多久，家里人陆续回来了。父亲走在前头，手掌粗糙，性子沉稳；大哥大嫂跟在后头；二哥紧赶慢赶回来；三哥腰间还挎着短刀，一身利落样子。
“强子！”大哥老远就喊，上来重重拍他肩膀，“总算回来了，之前收到你信，知道你进万行公会，我们几个还总念叨你。”
二哥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待在青云城，早把老家忘了。”
三哥凑上来，眼睛发亮：“正好，等你歇两天，咱们找空地比划比划，我一直想看看青云学院的外功路子。”
父亲打量他两眼，眉头轻轻一皱：“一路辛苦，看着瘦了不少。先坐，饭菜快好了，边吃边聊。”
圆桌摆开，家常菜之外，还有父亲拿手的桂花酥饼，都是张强小时候爱吃的。一家人围坐，油灯亮着。
大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阿强，大哥跟你说实在的。在外押镖，别逞能。咱们家不指望你挣多大名声，灵石够花就行，凶险的活别硬接。手头紧了，直接跟家里开口，不用硬扛。”
二哥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开口：“大哥说得实在，我补一句。江湖上人心杂，我开典当行见得多，人前交好，背后算计的不在少数。交朋友可以，别一股脑把真心全交出去，容易吃亏。”
三哥挠挠头：“他俩说得太沉了。别的不多说，真遇上硬茬，打不过就先撤，保住命最重要。等有空咱们进山打猎，好好痛快一回！”
等几个哥哥说完，父亲放下筷子，神色正经起来。
“强子，当年我带着全家从西域过来，起早贪黑做糕点攒家底，送你去青云学院，不是非要你出人头地。我就三句话：立身要正，不欺负弱小，不取不义之财；受人恩惠，要记在心里；遇事别急着做决断，情急之下的选择，往往会留一辈子遗憾。”
他顿了顿：“习武是护身，不是用来耍威风。手里有本事，更要懂得收敛。路是你自己选的，爹不拦你，你心里要有数。”
张强认真点头：“爹，我记下了。”
嫂子们也搭话，问问青云城是什么样子，路上走镖有没有遇上山匪，热热闹闹一顿饭，吃了许久。
张强在家一住就是半个月。
白天有空就陪着父亲打理糕点、帮大哥清点货账，剩下的时间就在院子里教侄子侄女练基础外功，纠正马步姿势，陪着孩子们玩。家里的热闹，暂时盖住了心里的难受。
可一到夜里，屋里安静下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叶罗那些绝情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他忍不住琢磨，难道世上真有天命？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就因为家世不一样，硬生生不能在一起。
是不是自己从前太不懂事，做了错事，才有眼下这一场别离？
年少时一件件旧事跟着冒出来：贪玩逞勇，抓蛇虫吓唬伙伴；嘴馋，偷偷翻过隔壁大爷的矮墙摘果子，吃完就跑，从没考虑老人家辛苦；只顾自己快活，从来不想别人会不会为难。
最深的那件事，也跟着浮上来。
十二岁刚进青云学院外院，新发的武技典籍不知道被谁偷走了。那时候他心里慌，怕先生责罚，情急之下，偷偷在邻座一个女同学的书上刻了记号，才去找先生报失，说出记号的位置，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年头太久，他连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这些年偶尔想起，总想找到她好好道个歉，可人海茫茫，一点头绪都没有。
当年只想着自己脱身，根本没想过，那姑娘要被先生盘问，平白担上嫌疑，受一场没来由的委屈。这份愧疚，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散。
连着几天睡不好，脸色差得明显。这天午后，母亲端着一碗蜜水进房，放在桌边。
“强子，夜里没休息好？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强沉默一阵，低声说：“娘，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和人分开了。”
母亲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沿，顿了片刻，才坐到他边上，轻声劝他：“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感情的事，最熬人，但也是难得的念想。你年纪还轻，这份记忆可以留着，别困住自己。难过是正常的。你看烟花，开的时候好看，烧完了也就散了，看着凄凉，可那一段亮光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想开点，做好自己该做的，以后还会有花开的时候。”
这话落到心里，堵着的地方松了不少。张强靠在母亲肩头，眼泪落了下来。母亲一下下拍着他后背，安静陪着。
等情绪稳了，张强开口：“娘，我打算去找我朋友。”
“出去散散心也好。”母亲问，“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打算跟着他谋生？家里生意这么多，你一身本事留在镇上，帮你爹和大哥挡一挡地痞流氓，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张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娘，我打算把这些年修炼、走镖的感悟写成册子，留给孩子们，等他们长大，也送他们去青云学院。我想去北部边关。”
母亲脸色一变：“边关？那地方可不太平！战火不停，你朋友是谁？”
“她叫柳涵双，在边关带特战营，是那边的统领。”张强说，“她本来是南域的人，都愿意守中域的边境。我是中域本地人，学了一身本事，总不能躲在家里。家要安稳，边境先得守住。”
边上大哥皱起眉：“阿强，边关厮杀跟对付山匪完全两回事，真打起来，生死就在一瞬间。”
“凶险我知道，可总得有人守。”
二哥叹口气：“你主意已定，我们也不多劝。在外遇事三思，别忘了你爹跟你说的话。”
三哥一拍大腿：“好样的！真要是遇上难处，捎信回来，我想办法过去帮你！”
父亲看了张强许久，缓缓开口：“既然打定主意，我们不拦你。明天开始，你娘给你备干粮、伤药、厚衣裳。建功是次要，活着回来，就是全家最大的念想。”
张强心里清楚，前路烽烟重重，祸福难料。
当年那件错事，想道歉都找不到人。这份亏欠，怕是一辈子都还不上。只能牢牢记着，往后再难，也不能再把委屈推给无辜的人。
这一趟北上，不单单是躲开情伤。他要握紧手里的精钢长棍，去边关，走属于自己的路。
夜色罩住小院，小镇灯火温和。而他的前路，朝着北方的烽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