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本金加到二十亿美元之后，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了。
李建军正在办公室里看周明远发来的造册方案。故宫博物院的团队下周进场，第一批清点六宗宝物，预估需要两个月。方案写得很细，库房、安保、登记、拍照、归档，每一步都有流程。他看完签了字，正准备叫蒋明远进来拿出去，前台打电话进来了。
“李总。楼下有人找您。姓李，说是李子坳来的。他说他叫李建富。是您的族叔。”
李建军攥着电话。李建富。李子坳的人。他翻了一下脑子里的族谱。李建富是李传福太爷爷的侄子，比李父大两岁。一直在坳里种地，没出去过。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他上来。”
李建军把造册方案合上，搁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六十出头，矮胖，脸膛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下一双解放鞋。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圆脸，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只布包。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然后朝李建军走过来。
李建富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仰着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嗓门很大，走廊里嗡嗡地响。
“建军。我是你建富叔。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爸那时候在镇上做事，你妈忙不过来，我帮你看过几回。”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两个人让进办公室。李建富和他媳妇在沙发上坐下来。女人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不说话。李建富坐在旁边，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书架上的几件摆件上，又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最后收回来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那个基金的事，坳里传遍了。说你有二十亿美元。全族的读书养老看病修路全管。我跟你婶子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基金，怎么个管法。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我们家六口人。我、你婶子、两个儿子、两个孙子。按人头算，六份。按户算，一份。哪个多。”
李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李建富。老人的脸膛黑红，但眼底有一层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建富叔。基金不是按人头分。也不是按户分。基金是用来读书养老看病修路的。你儿子读书，基金出学费。你跟你婶子到了六十，基金发补贴。你生病，基金报销。修路修桥，基金拨款。但基金不发现金。不分红。不按人头算。”
李建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转头看了他媳妇一眼。女人低着头，不看他。李建富转回来，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
“不分现金。那你那个基金，钱花在哪儿了。坳里说你有二十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亿。你拿一百多亿出来，不分给大家。你图什么。”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我图族里老人看病不用求人。图孩子读书不用借钱。图李子坳的路修好了还有人走。这些事，不用发现金也能办。你儿子读书，学费我直接交学校。你生病，医院账单基金直接付。钱不经过你的手。也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李建富的脸涨红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嗓门更大了。
“那不一样！你把钱交学校，交医院，那是你说了算。你把钱分给大家，大家自己花。哪个好哪个坏，大家自己判断。你一个人说了算，那叫施舍！我们是族人，不是讨饭的！”
李建军也站起来。他比李建富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建富叔。你说你不是讨饭的。那好。你告诉我，你两个儿子的学费，你交过没有。你跟你婶子的养老钱，你存过没有。你家的房子漏雨，你修过没有。你一样都没做。你等着基金帮你做。你等的就是讨饭。”
李建富的脸从红涨成了紫。他往前迈了一步。李建军没有退。他站在那儿，看着李建富的眼睛。
“建富叔。基金是我出的钱。规矩是我定的。你不愿意，可以不用。你儿子的学费，你自己交。你跟你婶子的养老，你自己存。你家房子漏雨，你自己修。没人逼你。但你要想让基金帮你，就得按基金的规矩来。规矩就是规矩。谁来都一样。”
李建富的媳妇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李建富甩开了。他瞪着李建军，嗓门很大。
“李建军！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你那个基金，坳里人都盯着呢！你说了不算！理事会说了算！理事会里有人！我找建业！我找建平！我找传福太爷爷！我让他们评评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李建富停住了脚步。
“建富叔。你去找。你找建业，找建平，找传福太爷爷。你跟他们说，你要分现金。你跟他们说，基金不分现金你不干。你看看他们怎么说。传福太爷爷要是说分，我就分。建业和建平要是说分，我就分。但他们要是说不分，你回去把坳里的地种好。把你儿子的学费自己交上。把你家的房子自己修好。别再来了。”
李建富站在门口，攥着拳头。他媳妇在后面拽他。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很重。
李建军站在办公室里。蒋明远从外面探进头来。
“李总。没事吧。”
“没事。你进来。这份造册方案，你收好。周明远下周进场。安保那边，你安排人。”
蒋明远进来拿了方案出去了。李建军坐回椅子里。他掏出手机拨了李建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业叔。李建富刚才来找我了。他要分现金。他说不分现金就是施舍。他说他要找你跟建平评理。”
李建业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听得懂的疲惫。
“我叔那个人。一辈子种地。没出去过。他不懂。但我懂。你那个基金，不分现金是对的。分了现金，各花各的，花完了就没了。读书的还是读不起。生病的还是看不起。修路的还是修不起。不分现金，基金在，年年都在。建军，你放心。他来找我，我跟他说。他说不通，我让传福太爷爷说。传福太爷爷说一句，比谁都管用。”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李建富说的那句话——理事会里有人。理事会七个人。三支各两个。主脉一个。李建富是李子坳的人。他能找的人只有李建业和李建平。但那两个人是理事会成员。他们要是被李建富说动了，理事会就会有人投反对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规矩就是规矩。谁来都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流不息。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基金的事，有人上门闹了。要分现金。”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谁。”
“李子坳的一个族叔。叫李建富。他想要现金。他觉得基金不发现金就是施舍。”
林薇薇在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让理事会定。理事会说不分，就不分。理事会说分，我就分。但我觉得理事会说不分。因为建业和建平都懂。传福太爷爷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