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富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李建业。
李建军是晚上才知道的。李建业打了电话来，嗓门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无奈。
“建军。我叔下午来找我了。在我家里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基金不分现金就是看不起族人。他说他在坳里过了一辈子苦日子，好不容易赶上族里有钱了，凭什么不能分。我说基金是建军个人出的钱。他说建军也是李家人。李家的钱就该分给李家人。”
李建军攥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李父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建业叔。你怎么说的。”
“我说基金不分现金。他说那他要找建平。我说你找建平也一样。他说他要找传福太爷爷。我说你找传福太爷爷也一样。他拍桌子走了。建军，我叔那个人脾气犟。他肯定还会来找你。你有个准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李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谁。”
“李子坳一个族叔。叫李建富。要分现金。”
李父擦着手走出来，在对面坐下来。他沉默了几秒。
“建富。我记得他。我小时候他跟我一起在坳里放过牛。人本分。就是认死理。他觉得钱分到手才是自己的。放在别人手里就是别人的。”
李建军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前台又打电话上来了。
“李总。楼下有人找您。还是昨天那个李建富。他带了人。五六个人。说是李子坳的族人。”
李建军攥着电话。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他们上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涌出来七八个人。李建富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五个李子坳的中年男人。个个穿着旧夹克或布褂子，脚上沾着泥。有一个手里还攥着一卷纸，像是联名信之类的东西。李建富走到李建军办公室门口站定，嗓门很大。
“建军。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坳里人都知道了。这几个兄弟都是李子坳的。他们家有老人。有学生。他们想问问，基金到底怎么个管法。为什么不分现金。”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七八个人。他没让开路。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李建富的眼睛。
“建富叔。进来说话。不要堵走廊。”
他侧身让开路。七八个人涌进办公室，站在沙发前面。李建富坐下来。其他人站着。那个攥着纸的中年男人把纸展开，是一份联名信。上面写着“李子坳族人联名请求基金发放现金”。后面签了十几个名字。
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些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联名信我看了。签名的人家。每家的情况我都清楚。老赵家。你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两趟。你老母亲住在坳里。基金给老人发了补贴。上个月八百。到账了没有。”
老赵攥着联名信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到账了。”
“你儿子打工一年挣多少。”
“五六万。”
“你老母亲一年吃药多少。”
老赵低下头。没有说话。李建军看着其他人。
“老钱家。你闺女在读大学。学费基金出的。一年一万二。住宿费基金出的。一年一千二。书本费基金出的。一年八百。加起来一万四。你打工一年挣三万。你闺女读书的钱，基金替你出了。你要分现金。分了现金，你闺女的学费你自己出。你愿意吗。”
老钱站在人群后面，脖子缩了缩。没有说话。李建军看着第三个人。
“老孙家。你爹去年生病。基金报销了多少。”
老孙站在角落里，声音很小。
“两万八。”
“你自己掏了多少。”
“两千。”
“分现金。分了现金。你爹再生病。你自己掏三万。你愿意吗。”
老孙低下头。没有回答。李建军站起来。他看着满屋子的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基金不分现金。是因为分了现金，钱就散了。散了之后，读书的还是读不起。生病的还是看不起。养老的还是养不起。基金在，年年都在。谁家有难处，基金帮。谁家有孩子读书，基金供。谁家有老人，基金养。这是规矩。规矩是我定的。但也是为你们定的。你们今天来闹。闹完了。你们想想。是把基金分了各自花完。还是把基金留着。一年一年用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李建富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建富哥。算了。建军说的对。我闺女今年刚考上大学。要是分了现金，我就得自己掏学费。掏不起。”
李建富瞪了他一眼。但那个中年男人没有缩回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李建富。
“建富哥。你两个儿子都没读书。你分现金是你的事。但我闺女在读书。我要基金替我出学费。我不分。”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有人开始往门口退。李建富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看着李建军。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你们都不分。我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叫住了他。
“建富叔。”
李建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两个儿子。虽然没读书。但基金一样管他们。他们将来结婚生孩子。孩子读书，基金出学费。你跟婶子到了六十，基金发补贴。你生病，基金报销。基金对你，跟对他们。一模一样。你不吃亏。”
李建富站在门口。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这一次比昨天轻了一些。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老钱走到最后，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建军。对不起。我们不该来闹。”
李建军摆了摆手。
“回去把联名信撕了。好好过日子。”
老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他坐回椅子里。掏出手机拨了李建业的号码。
“建业叔。李建富带了七八个人来我办公室。拿了联名信。要分现金。”
李建业在那边紧张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有几个人想通了。李建富走了。他说他要走。我跟他最后说了一句。基金管他。跟他儿子。跟他们的孩子。一模一样。”
李建业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建军。我叔那个人。你对他好。他会记着。”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今天有人来公司闹了。李子坳的。七八个人。要分现金。”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你怎么样。”
“没事。走了。有几个人想通了。有个中年人说他闺女在读书，他不分。这句话一说，其他人就不闹了。”
林薇薇在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建军哥。你那个基金。不是钱的事。是人心的试金石。”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对。是试金石。试出来几个明白人。也试出来一个李建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