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第二天回李子坳的时候，特意在老李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手里攥着搪瓷杯。他们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有的点头，有的笑了笑。一个老头站起来，嗓门很大。
“建军。你那个基金，我上个月领了八百。前天又发了。我说你这娃大方。比镇上那些干部大方多了。”
另一个老人接话：“我孙子今年读高中。学费基金出的。我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省城打工挣的钱终于能攒下来了。”
李建军跟他们聊了两句。走到祖庙门口的时候，李传福太爷爷坐在石阶上，手里拄着拐杖。他旁边坐着李建富。李建富低着头，不看他。李传福抬头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建军。过来坐。”
李建军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来。李传福开口说话，嗓门很大，像是有意说给旁边的人听。
“建富昨天来找我了。跟我说了半天。说基金不分现金不公平。我听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公平，那好。从明天开始，基金的事你管。你来定。分了现金之后，谁家孩子读书交不起学费，找你要。谁家老人生病看不起，找你要。谁家房子漏雨没人修，找你要。你管得了，基金交给你。你管不了，闭嘴。”
李建富坐在旁边，头低得更低了。李建军看了一眼老人。李传福的嗓门又高了几分。
“他不吭声了。我说你一辈子种地。你家两个儿子都没读书。你盼着分现金。分了之后你拿几万块。花完就没了。你孙子将来读书，你拿什么供。你老得动不了的时候，你拿什么看病。基金在，年年都在。基金分了，就没了。”
李建富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建军。我昨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看着他。这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茧子。种了一辈子地。没出去过。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建富叔。基金的事，我不往心里去。但你记住太爷爷说的话。基金在，你孙子读书有钱。你老了看病有钱。你要分，分了就没了。你自己选。”
李建富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膝盖慢慢走了。李传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建富这个人。不坏。就是眼光短。看一寸远。你让他自己想想。想通了就好。”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进祖庙。前殿里香火亮着。李传福跟进来，从香案下面摸出一本簿子。是那本名人录。老人翻开最后一页，指着李建军写的那三行字下面的一行空白。
“建军。你再添一笔。把基金的事写上去。让后人看看。六百年后，李家又出了个办实事的人。”
李建军接过笔。他蘸了墨，在名人录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庚午年。李建军设李氏家族基金。本金二十亿美元。覆盖三支族人。读书养老大病修路全管。不分现金。不散族产。立此存照。”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李传福凑过来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看见那行字又黑又粗，占了大半行，点了点头。
“好。后面的事，你办。我老了。看不动了。”
李建军把名人录合上。他走出祖庙。外面的太阳挂在头顶。坳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他掏出手机拨了李建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业叔。基金的事，坳里稳定了。李建富想通了。你让建平把联名信的事记下来。谁签了字，谁没签。没签的人家，以后基金优先照顾。签了字的，正常照顾。不扣。但也不优先。”
李建业在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祖庙门口。李建业从坳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本子。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
“建军。归墟实业的注册下来了。名字叫‘李氏归墟实业有限公司’。三支各占三成。主脉一成。法人是我。董事长你来当。总经理让建平来。财务赵怀安。三个人组班子。我管生产。建平管业务。怀安管账。”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上面是公司章程和股权分配。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归墟实业的业务，先做建材和工程。李子坳的路修完了。顾家庄的路修了一半。赵家坳的路还没开始。三支的路都修好之后，做文化旅游。槐树巷那边文化馆建起来。归墟村那个项目重启。把三条脉上的地全部盘活。不挖地下。只做地面。”
李建业点头。他拿着本子转身走了。李建军站在祖庙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温热还在。他攥了一下拳头。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到坳口老李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树上新叶密密匝匝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他收回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