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快得很。李子坳坳口老李树下面蹲着七八个老人，看见他的车开进来，全都站起来了。一个姓李的老头凑上来，嗓门很大。
“建军！听说你把省里的大官都顶回去了？那个什么文旅集团的董事长，来找你，你让他回去先把账理清楚？这话传遍了！镇上都在说！”
另一个老头接话，手里的搪瓷杯晃得叮当响。
“我儿子在镇上开小卖部。他说这两天来买东西的人都在聊这个。说李家那个建军，省里来人都不给面子。人家问他为啥。他说——账没理清楚，谈什么合作。这话硬气！”
李建军把车停稳，推开车门下来。他看了这几个老人一眼，笑了笑。
“大爷们，就是谈个生意。没什么顶不顶的。”
老李头不干了。他拄着拐杖追了两步。
“什么叫就是谈个生意？我活了八十多，没见过哪个老板敢让省属国企的董事长回去先把账理清楚。建军，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嗓门更大，“咱们李子坳出了个能人。以后村里有事，县里镇上不给办，我们就找你。你一句话的事。”
李建军站在老李树下面，看着老头满脸褶子挤成一团的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李爷爷。找我可以。但得是按规矩该办的事。不该办的，找我也没用。”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拐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
“那当然那当然。该办的事嘛。你放心，咱们李家人不胡搅。”
李建军往祖庙走。路上遇到李传福太爷爷。老头坐在祖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正一颗一颗剥着吃。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建军。省里那个文旅集团的事，我听说了。你办得对。当年你太爷爷在的时候，也有省里的人来坳里，说要开发什么旅游。你太爷爷没让。他说李家的东西，不能让别人做主。你守住了这个规矩。”
李建军在石阶上坐下来。李传福递了一把花生过来。他接过来剥了一颗。老头开口说话，嗓门不大。
“还有一件事。你传厚太爷爷让我跟你说。名人录上，他替你添了一笔。写的是‘李建军拒文旅集团合作，守归墟自主之权’。他说这一笔该记。将来后人看到，知道李家有人在钱面前没低头。”
李建军把花生嚼了咽下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太爷爷。那名人录上，是不是写太多了。前面是拔根救族。后面是设基金。现在又是拒合作。再写下去，那一页不够用了。”
李传福摆了摆手。
“不够用就加页。名人录加页不丢人。空着才丢人。”
李建军吃完花生站起来。他走进祖庙，给李氏始祖上了炷香。然后走到坳口。老李树下面那几个老人还在聊。声音很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建军这回是给咱们李家长脸了。省里来人都不好使。以后咱们李子坳在青藤县，说话有分量了。”
“那可不。你没听说吗，建军那个归墟实业，三个村子一起搞。修路修桥建文化馆。镇上陈书记倒了之后，新来的书记见着建军都客客气气的。”
“客气有什么用。得办事。我孙子明年上初中，镇上的学校破得不成样子。教室漏雨。建军要是能给镇上捐一笔钱修学校，那才是真本事。”
李建军听到这里，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老人。说话的是李建富的邻居，姓孙。孙老头看见李建军回头，缩了一下脖子。李建军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坐进驾驶座，掏出手机拨了李建业的号码。
“建业叔。镇上的初中，你去了解一下情况。教室漏雨，课桌板凳缺多少。列个清单给我。归墟实业出一笔钱，把镇上的学校修一修。”
李建业在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车往江州方向开。刚上水泥路，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声，很客气，但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稳。
“李总。我是青藤县教育局的。姓方。我们听说您有意向捐资修缮镇上的学校。县里非常重视。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全县的教育情况。看您能不能扩大捐赠范围。”
李建军攥着手机。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局长。我先修镇上的。修完了再说其他的。你让镇上学校列个清单。该修什么修什么。钱从我基金走。不用县里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往江州方向开。路两侧的李子林已经全绿了。他左手腕空着。珠子在三爷爷那里。但掌心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
车到江州的时候是下午。他直接开去了槐树巷。周明远的团队还在库房里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蹲在一只锦盒旁边，拿放大镜看一件金器。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
“第二批取出来了。宋代的玉器。二十六件。比第一批还精。有一件白玉璧，雕的是归墟全图。跟你手里那两块魂玉上的浅痕一样。这东西放在文化馆，能把整个归墟的故事讲清楚。”
李建军走过去看了一眼。白玉璧通体温润，璧面上刻着三条蜿蜒的线，汇聚到一个点。跟金脉全图一模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璧面。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口袋里那两枚魂玉同时烫了一下。他把魂玉掏出来看了一眼。两枚玉面上的浅痕亮了一瞬，跟璧面上的纹路同步。他收回手。
“周院长。这个白玉璧，暂时不放展厅。单独收着。等我把三条脉上的地全部办完手续，再定。”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把白玉璧装回锦盒，递给助手。李建军走出库房。站在老槐树下面。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镇上的学校要修了。县教育局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扩大捐赠。我让李建业先列清单。修完镇上的再说。”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爸刚才接了个电话。青藤县新来的书记打来的。说要来江州拜访你。感谢你修路修学校。我爸说，你那个理事长还没当几天，县里倒先找上门了。”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温热还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县里找上门，是好事。但学校的事，得按规矩走。清单列出来，预算做出来。该修什么修什么。不搞花架子。”
挂了电话，他转身朝车子走去。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陈虎在监狱里检举了赵建国。说赵建国当年知道矿口谷的事，压着没报。赵建国已经被省纪委正式立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