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在祖庙后殿跟李传厚太爷爷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走出去看，前殿门口围了一堆人。李建富站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穿一件花棉袄，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在刷手机。李建富看见李建军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很大。
“建军！这是你表姑。你妈那边的亲戚。她从镇上来的。听说你回来了，非要来看看你。”
李建军看着那个花棉袄女人。他认出来了。他妈那边的远房表姐。姓周。叫周桂芳。他小时候见过一两回。后来他妈走了，那边亲戚就不怎么来往了。他开口叫了一声。
“表姑。”
周桂芳脸上堆起笑来。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凑上来。
“建军啊！你可真是出息了。表姑在镇上听说你的事了。省里的大官都来找你。表姑心里高兴啊。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包装很旧，像是从镇上小卖部买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表姑。进来坐。”
几个人进了前殿。周桂芳坐在蒲团上，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她开口说话，嗓门很大，跟李建富有得一拼。
“建军啊。表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求你。你表弟。就这个。”她指了指站在旁边刷手机的那个年轻男人，“你表弟今年二十六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好。欠了人家几万块钱。债主天天上门。表姑想着，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能不能帮你表弟一把。让他去你公司上班。当个经理什么的。管管人。工资不用太高，一个月万把块就行。”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桂芳。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刷手机的年轻男人。年轻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哥”。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表姑。你表弟会什么。”
周桂芳愣了一下。
“会修车啊。修了好几年了。”
“修车。我公司里没有修车的岗位。有工程队。有安保。有财务。有行政。他修车的技术用不上。”
周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李建富一眼。李建富别过头去。周桂芳转回来，嗓门更大了一些。
“那让他学嘛。他年轻，学什么都快。你安排个人带带他。当经理不行，当个组长也行。管几个人。他脑子灵光。”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表姑。我公司招人，要考试。要面试。要试用。你表弟要是愿意，让他来考。考上了，从基层做起。工资按岗位定。不按亲戚定。考不上，我帮不了。”
周桂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嗓门尖了一些。
“建军！你这话说的。你妈走得早。你小时候表姑还抱过你。你表弟是你亲表弟。你那么大公司，安排个人还不简单。你一句话的事。”
李建军也站起来。他比周桂芳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表姑。我公司里几百号人。每个人都有一摊事。我一句话能安排你表弟。那别人家亲戚来了，我安不安排。今天安排了修车的，明天来了个开饭馆的，后天来了个卖保险的。我公司成什么了。收容所。你表弟要是真想干，让他来考。考上了，我欢迎。考不上，他自己想办法。欠的几万块钱，让他自己还。还不上，让他来求我。我借给他。他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不白给。”
周桂芳的脸涨红了。她转头看李建富。李建富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他开口了，嗓门不大。
“桂芳。算了。建军说的对。你表弟那修车铺，我听说他天天打牌。活不好好干。客户来修车，他爱搭不理的。欠了钱也是赌钱输的。你让建军安排他进公司。不是帮他。是害他。”
周桂芳瞪着李建富。李建富没有缩。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
“我昨天去镇上赶集。你表弟在棋牌室里。我看见了。他修车铺关着门。门口堆着几个没修的轮胎。你让他来公司当经理。他管谁。管他自己都管不好。”
周桂芳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她弯腰把塑料袋提起来，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叫住了她。
“表姑。你表弟要是真想学门手艺。让他来归墟实业找李建平。工程队缺人。从学徒干起。一个月四千。干得好，半年涨一次。不干就滚。你让他自己选。”
周桂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塑料袋走了。那个刷手机的年轻人跟在她后面，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表情很复杂。
李建富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走远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
“建军。我昨天在镇上看见你表弟了。棋牌室里打牌。欠了一屁股债。你表姑急得到处借钱。她来找你，是想让你替她儿子还债。你别管。管了就是害他。”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到祖庙门口，看着坳子里的路。李建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富开口说话，嗓门不大。
“建军。我昨天在镇上，听人说你给镇上修学校。我孙子明年上初中。那学校我去看过。教室漏雨。桌椅板凳缺了好多。你要真修，我替镇上那些孩子谢谢你。”
李建军转头看了他一眼。李建富的脸膛黑红，表情很认真。
“已经在办了。建业在列清单。修完镇上的，再把坳里的小学也修一修。”
李建富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建军。你表姑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爱占便宜。她儿子打牌，她管不了。就想找个人替她管。你不管，她就骂你。骂完了，该咋样还咋样。你别理她。”
李建军站在祖庙门口。太阳挂在头顶。他掏出手机拨了李建平的号码。
“建平叔。工程队那边，给我留一个学徒名额。我表弟要来，让他从学徒干起。一个月四千。不干就滚。你盯着他。他要是好好干，半年涨一次。他要是不好好干，直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