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从镇上学校回来第二天,青藤县新来的县委书记就打了电话来。姓方,叫方国平。四十来岁,之前在省发改委待过。说话不急不慢,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李总。镇上的学校修得怎么样了?我前两天路过看了一眼。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我听说材料都是大厂货。您这做事风格,县里放心。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县里想在李子坳那一带搞一个度假区。县里出地,您出钱。规划一起做。您看行不行。”
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书记。度假区可以搞。但我有一个条件。三条脉上的地,不挖。地面以上随便建。地面以下不动。生态红线内不动。不能碰。”
方国平在那边笑了一声。
“李总。您这个条件,我举双手赞成。县里也不想碰那些红线。省里刚处理完文旅集团,谁也不敢乱动。您放心。规划做的时候,红线全部避开。”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铁军。青藤县要搞度假区。李子坳那一带。你帮我查一下。县里准备拿出来的地块在哪个位置。有没有跟三条脉重叠。还有。方国平这个人。什么背景。”
赵铁军在那边应了一声。下午回过来电话。
“老板。方国平是省里空降的。之前在省发改委管投资。周秉义倒了之后,省里把他派下来接陈书记的位子。他办事稳。到青藤县之后,先处理了几个烂尾项目。风评不错。县里准备拿出来的地块在李子坳坳口外面。往东偏了两公里。避开了归云洞。也避开了顾家庄和赵家坳。跟三条脉不重叠。”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国平这个人。可以合作。你回他。就说我答应了。让他安排人做规划。规划做出来我看。我看完了签字。地价按市场价走。县里不用给我优惠。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李建业,嗓门很大。
“建军。镇上学校修完了。昨天验收的。教室不漏了。桌椅板凳全换了。厕所改成了水厕。操场塑胶也铺好了。你说要亲自验收。什么时候来。”
“明天。我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去了镇上初中。方国平也在。他站在校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随从。看见李建军走过来,迎了一步。
“李总。来得正好。我刚从里面转了一圈。修得不错。比县一中还好。”
李建军跟他握了手。两个人走进学校。李建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验收单。李建军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看过去。屋顶新铺的防水卷材。墙面新刷的乳胶漆。桌椅板凳全是新的。黑板换成了可移动的白板。他走到厕所看了一眼。水厕。地面铺了防滑砖。洗手池有热水。他走出来,站在操场上。塑胶跑道颜色鲜亮。几个工人正在画白线。他转头对李建业说了一句话。
“合格。”
李建业松了一口气。方国平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李总。学校修好了。县里想办一个落成仪式。请您出席。给孩子们讲几句话。”
李建军摇了摇头。
“仪式不用办。让孩子们好好上课。我讲不了话。我就一个要求。以后学校缺什么。跟归墟实业说。修修补补的钱。基金出。”
方国平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很真。
“李总。我在省发改委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老板。修学校捐钱的不少。但像您这样修完了不要仪式不讲排场的人。我第一次见。”
李建军把验收单收好。他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又凑上来。她今天没拿手机。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她硬塞到李建军手里。
“自家种的。没打药。你带回去吃。”
李建军接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黄瓜。顶花带刺。新鲜得很。他笑了一下。
“谢谢。”
中年女人摆摆手。转身走了。李建军把黄瓜放进车里。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赵铁军,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老板。方国平刚才给李建业打了电话。他说县里准备把度假区的规划交给省城一家设计院做。那家设计院的院长姓钱。叫钱永昌。跟文旅集团那个钱永昌是亲兄弟。”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钱永昌。文旅集团那个董事长。他的亲兄弟。”
“对。方国平说设计院是县里公开招标选出来的。程序合规。但我查了一下。参与投标的一共三家。另外两家标书做得稀烂。像是陪标的。只有钱永昌那家做得像样。”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他想起钱永昌来找他的那天。穿深色西装。笑得很得体。说文旅集团是省属国企。资源全省最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铁军。你把那家设计院的背景查清楚。钱永昌跟他兄弟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度假区这个项目。设计院不能给钱家。”
赵铁军的调查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发到了李建军手机上。
一份pdF,十几页。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翻完了。省城那家设计院叫“永昌建筑设计院”,法人代表姓钱,叫钱永发。钱永昌的亲弟弟。钱永发以前在省建筑设计院工作,后来辞职出来自己开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办公地址在省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员工不到二十个人。资质是乙级。做过几个小项目。都是县里或者镇上的小工程。
但这家设计院最大的客户是文旅集团。过去三年,文旅集团旗下的项目,设计标全部给了永昌设计院。加起来合同额超过四千万。钱永昌在文旅集团当董事长。他弟弟在下面接设计标。哥哥定方向。弟弟收钱。两个人的关系,在省里不是秘密。但没人动。因为文旅集团是省属国企。设计院是民营。表面上走的是公开招标。
李建军把pdF合上。他拨了方国平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书记。度假区的设计招标,我看了。中标的那家设计院。法人代表叫钱永发。是文旅集团董事长钱永昌的亲弟弟。”
方国平在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李总。招标程序是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走的。评委是省专家库抽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但结果有问题。另外两家投标单位,标书做得稀烂。明显是陪标的。钱永发那家做得像样。因为他提前知道标底。你查一下文旅集团跟永昌设计院之间的合同。三年四千万。全是设计标。没有竞争。这叫内循环。”
方国平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李总。这件事我知道了。县里会重新审查招标过程。如果发现串标行为,中标结果作废。重新招标。”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回椅子里。他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铁军。永昌设计院那边,你把跟文旅集团之间的合同全部整理出来。每一份的招标公告、投标文件、评标记录。全部打包。发给省纪委。文旅集团的问题,不能只查赵建国一个人。钱永昌在文旅集团干了五年。他经手的项目不止那一个。”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林薇薇,声音带着一点笑。
“建军哥。我外公刚才打电话来了。他说省里有人在传你的事。说你把文旅集团的设计院查了。省纪委那边已经在调材料了。我外公说,钱永昌昨天晚上给林老打了电话。求林老说情。林老没接。”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钱永昌找林老说情。说明他心虚了。方国平那边已经答应重新审查招标。省纪委在调材料。他撑不了多久。”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里。下午的时候,方国平又打来了电话。声音比上午轻快了一些。
“李总。招标的事查清楚了。评委里有两个人在评标之前跟钱永发吃过饭。这属于违规接触。中标结果作废。县里重新招标。新的招标公告下周一发。这次所有投标单位都要做资格预审。设计院和施工单位分开招标。不让一家通吃。”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书记。重新招标可以。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度假区的规划,我请了故宫博物院的周明远院长当顾问。他对归墟的历史和地理有研究。规划方案出来之后,他帮我把关。我不能让设计院乱画。归墟那片地方,地面上的东西你们随便设计。地面下的脉不能动。周院长帮我看图。他签字了。我才签字。”
方国平在那边应了一声。
“行。周明远院长我知道。文物界的权威。他愿意当顾问,县里求之不得。”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院长。度假区的规划。我想请你当顾问。帮我看图。确保规划方案不碰三条脉。地面以上的建筑随便他们画。地面以下的红线不能动。”
周明远在那边笑了一声。
“行。我干。你把规划图发给我。我拿回去对着金脉全图看。重叠的地方我给你标出来。标出来之后让设计院改。改完我再核。核到你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