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招标的公告发出去第三天，李建军办公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周明远发来的规划图初审意见。周明远把县里那版规划图跟金脉全图叠在一起，用红笔圈了三处重叠。一处是度假区的主入口广场，正好压在归云洞侧脉的上方。一处是停车场，跟李子坳后山的暗河走向重合。第三处最严重。度假区的污水处理站，选址在顾家庄南边的坡地上。周明远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此处往下挖三米即触暗脉。必须挪。”
李建军正拿笔在图上标注修改意见，前台电话进来了。
“李总。楼下有人找您。姓钱。叫钱永发。说是永昌设计院的院长。没有预约。他说跟您谈度假区规划的事。”
李建军把笔搁下来。钱永发。钱永昌的弟弟。招标被废了，他亲自上门来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他上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中等身材，偏胖，圆脸，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走到李建军办公室门口，脸上堆起一个笑。
“李总。久仰久仰。我是钱永发。永昌设计院的院长。我哥钱永昌跟您见过面。他回去跟我说了。说李总做事有格局。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度假区的规划方案。我们院做了三版。每一版都考虑了归墟的历史文化。您看看。”
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钱永发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摞效果图，铺在办公桌上。图印得很漂亮。度假区的鸟瞰图。建筑是仿古风格。绿化做得满满当当。钱永发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讲。
“李总。您看这里。主入口广场。我们设计了一个归墟文化浮雕墙。把李家六百年的历史刻上去。游客一进来就能看到。停车场在地下。上面是生态公园。污水处理站用的是最新工艺。地埋式。上面种草坪。看不出痕迹。”
李建军低头看着那摞图。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钱院长。你这三版图。哪一版改了污水处理站的位置。”
钱永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头翻了翻图，抽出其中一版。
“这一版。我们把污水处理站从顾家庄南坡挪到了度假区东侧。离村子远了。对居民没影响。”
李建军把周明远圈出来的那版原始规划图拿出来。跟钱永发这版并排放着。他用手指点了点顾家庄南坡的位置。
“钱院长。你第一版把污水处理站放在这里。周明远院长看了。他说这个地方往下挖三米就是暗脉。你后来挪了。但你挪到东侧。东侧离李子坳后山的暗河只有两百米。你知不知道暗河的走向。”
钱永发攥着效果图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李总。这个……我们做设计的时候，地下管线资料是县里提供的。县里的图没有标暗河。”
李建军看着他。
“县里的图没有标。因为县里不知道。但我知道。周院长知道。金脉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你第一版第二版都踩了红线。第三版虽然挪了，但还在暗脉的影响范围内。你做了三版。每一版都踩线。你是没看见，还是故意没看见。”
钱永发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把效果图往桌上一搁，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
“李总。您这话说的。我是做设计的。地下的事我真不知道。县里给什么图我就按什么图画。您说踩线。我改。改到您满意为止。但您不能说我故意。我没有故意。”
李建军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赵铁军查到的合同清单。他把文件推到钱永发面前。
“钱院长。你跟文旅集团三年签了四千万的设计合同。全是内循环。你哥在文旅集团当董事长。你在他下面接活。度假区这个项目。县里公开招标。另外两家陪标。你提前知道标底。标书写得漂漂亮亮。这叫没故意。”
钱永发盯着那份文件。他的脸从红涨到白。他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来，看着李建军。
“李总。您要这么说。那我今天来错了。我走。”
他把效果图收进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钱永发停住了脚步。
“钱院长。你哥的事，省纪委在查。你的事，县里在查。你把三版图留下。我让周院长看。哪一版能改到不踩线，我就用哪一版。但有一条——设计费按市场价走。不虚报。不转包。你亲自盯。做不到，你走人。”
钱永发站在门口。他攥着公文包的手在抖。他回过头来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图我留下。您让周院长看。我改。”
他把公文包里的三摞效果图取出来，搁在办公桌上。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李建军坐在椅子里，把三版图翻开，一版一版对照周明远的批注看。看到第三版的时候，他发现东侧污水处理站的位置虽然避开了暗河主线，但距离暗河支线只有五十米。他在图上标了个红圈，批了一行字——“再挪。至少一百五十米。”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周院长。钱永发刚才来了。三版图留下了。我看了。第三版污水处理站还是离暗河支线太近。你帮我再核一遍。核完了我让他改。改到第四版。改好了才能进场。”
周明远在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李建军把三摞图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方国平，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李总。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钱永昌被正式立案了。文旅集团的董事长位置空了。省国资委在找接替的人。赵建国和钱永昌两个人，一个接一个进去。文旅集团这摊子，总算清干净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