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在工地上干了半个月，李建军一直没去看过。
不是忘了。他隔两天就跟李建业通个电话，问一句“那个学徒怎么样”。李建业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还行。干活肯出力。就是嘴碎。老张骂了他两回。骂完就老实了。”
李建军心里有数。老张是工程队的老施工员，干了二十多年，脾气暴。能被他骂完还接着干的人，至少态度没问题。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李建军去度假区工地看进度。车停在工地外面，他戴上安全帽往里走。主楼已经起了三层。工人们在上面绑钢筋。他沿着脚手架往上爬了一层，站在三楼楼面上看了一圈。混凝土浇筑得平整。钢筋间距均匀。他蹲下来拿卷尺量了一下保护层厚度。合格。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工地下面的钢筋加工区蹲着一个人。二十多岁，瘦高，穿着沾满水泥的工装，正拿扎钩绑钢筋。动作不快，但绑得规规矩矩。绑完一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转头看见李建军站在不远处，愣了一下。
李建军走过去。表弟攥着扎钩站直了身子，脸上有些紧张。
“哥。”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表弟瘦了一圈，脸黑了，手上全是茧子。工装袖口磨破了，拿胶带缠了两圈。李建军开口问了一句话。
“干得怎么样。”
表弟挠了挠后脑勺。他手上还沾着钢筋锈，蹭了一道在额头上。
“还行。老张说我绑得慢。但绑得对。他说绑得对就行。慢点没事。熟了就快了。”
李建军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绑好的钢筋。间距规整，扎丝头朝里，没有露在外面的。他站起来。
“老张骂过你。”
表弟脸红了。他低下头。
“骂过。刚来那几天我老看手机。老张看见了就骂。他说工地上的活，分心就是拿命开玩笑。我后来不看了。上班就把手机放工具箱里。下了班再看。”
李建军看着他。表弟攥着扎钩站在钢筋堆里，一身脏工装，脸上还蹭着锈。跟两个月前在棋牌室里叼着烟刷手机的样子，完全两个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欠人家的几万块钱，还了没有。”
表弟低下头。
“还了一部分。这个月工资发了四千。我留了八百吃饭。剩下全还了。还欠两万多。老张说等我绑钢筋绑熟了，让我跟着学放线。放线挣得多点。我想多挣点，早点把账还完。”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表弟。表弟愣了一下，没接。
“哥。这什么。”
“你妈上次来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拎了两瓶酒一盒点心。走的时候我没让她带回去。那东西我收了。这卡里是那两瓶酒一盒点心的钱。按市场价算的。多出来的算我借你的。打借条。按银行利息。你什么时候还完账，什么时候把借条拿回去。”
表弟攥着卡，手在抖。他张了张嘴，嗓门有些哑。
“哥。我妈那个酒和点心，不值几个钱。几十块钱的东西。”
“你妈拎来的。我收了。我不能白收。你拿着。把账还了。好好干。干好了，以后度假区建成了，管理岗位有的是。你考得上就上。考不上接着绑钢筋。”
表弟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哥。我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李建军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工地外面走。走了几步，李建业从后面追上来。他手里攥着一只文件夹，压低声音。
“建军。钢筋加工区那个学徒。你表弟。老张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可以。肯学。不怕吃苦。骂完不记仇。老张说等放线那边缺人，让他去试试。学得出来。以后能当施工员。”
李建军把安全帽摘下来。
“让老张带。带出来了算老张的功劳。带不出来，再让他回来绑钢筋。不用告诉我。”
李建业应了一声。两个人往工地外面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林薇薇，声音带着一点急。
“建军哥。我爸刚才接了个电话。林辉从伦敦打来的。他说他不想读书了。他想回来。他说他在那边读了半年，读不进去。天天想回来。我爸问他回来想干什么。他说他想去度假区工地干活。从学徒干起。”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工地门口。他想起两个月前林辉拖着行李箱走出林家大宅的背影。瘦削。低着头。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林叔怎么说。”
“我爸说让他自己跟建军哥说。林辉不敢打。让我先问问你。”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工地上传来钢筋碰撞的响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你爸跟他说。想回来可以。但回来了不是坐办公室。是去工地。跟普通工人一样。一天干十个小时。住工棚。吃食堂。干满三个月。老张说行。再谈别的。老张说不行。他回去接着读书。”
林薇薇在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轻了一些。
“建军哥。谢谢你。”
“谢什么。让他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