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抬手拭去额间层层冷汗,脊背微微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凝重。
“老侯爷的性命暂且稳住了。”
他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老者,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只是不知世子和二公子何时才能赶至北疆。”
闻言,立在床前的陈文安心头骤然一沉,心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寒石。他垂着眼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开口。
“我自抵北疆后便即刻修书回京,算时日,书信多半尚在途中。依我之见,若有半分可能,最好是送侯爷归京诊治。”
“来不及了。”
军医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力与无奈,彻底断了回京医治的念想。
陈文安抬眸,目光落在榻上昏睡不醒的定北侯,轻声追问。
“我带来的那些药,可有效果?”
“皆是千金难换的上好良药。”
军医轻叹一声,面露惋惜开口说:“只是老侯爷此次伤势凶险至极,寻常灵药早已难挽颓势。如今全靠着你送来的极品参片吊着最后一口气息,方才那短暂清醒,已是回光返照般的侥幸。他是不放心战况才醒过来的,往后能否再醒过来,老朽实在不敢断言。”
陈文安静静凝望着榻上面色惨白、气息羸弱的人,眼底酸涩汹涌而上,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昔日镇守北疆、威震四方的铁血侯爷,如今竟孱弱得只剩一丝残息,令人心生悲戚。
千里之外的京都。
尉少夏指尖捏着那封自北疆千里加急送来的书信,纸页边角几乎被他攥得发皱。
字字句句映入眼帘,如重锤砸在心口,良久,他胸腔里翻涌的惊悸与焦灼始终难以平息。
他比朝堂之上任何人都清楚,陈文安远赴北疆,身陷何等凶险绝境,而父亲重伤垂危,更是将整个北境推入了摇摇欲坠的危局。
良久,尉少夏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他敛尽周身心绪,起身整理衣襟,步履沉稳地直奔皇宫正门。
通传名号、层层核验过后,宫门缓缓敞开,他得以即刻入殿面圣。
近日朝堂上下皆是一片紧绷忙乱之态。
皇帝夙夜勤政,几无片刻休憩,朝中诸位重臣亦是通宵达旦、各司其职。
定北侯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谁都清楚,这位镇守北疆数十年的柱石倾颓,意味着大曜整个北方边境的防线,都将濒临崩坏,隐患无穷。
书房内,兵部尚书率先出列,神色肃穆拱手。
“陛下,北境不可一日无主,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即刻选派重臣赶赴北疆,接管边防军务,稳住军心。”
“那诸位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皇帝眉宇间覆着一层沉郁戾气,沉声发问。
威武将军上前一步,朗声谏言。
“北疆军心最是信服尉家人。臣以为,可令定北侯二公子前往北疆,暂理防务。”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当庭反驳。吏部尚书眉头紧蹙,语气坚决。
“简直胡闹!尉二公子久居京都,从未亲历沙场,不懂兵戈战事、不知边防凶险,怎可将万里北疆、数万将士的安危托付于他?此举太过儿戏!”
二人当庭争执,言语交锋不休,殿内气氛愈发嘈杂。
皇帝被耳边争执吵得心头烦乱,眉心狠狠一蹙。
“朕召众卿议事,是要共商良策,不是让尔等当庭争执吵闹!”
凛冽天威骤然降临,文武大臣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个个垂首敛神,不敢在此时触怒龙颜。
沉寂片刻,左相缓步出列,躬身稳声进言。
“陛下,臣之愚见,当务之急,是先解北疆燃眉之急。可即刻调拨粮草军需运往边关,再遴选两名太医院圣手奔赴北疆,专为侯爷诊治护命。且北疆连年递上奏折,屡屡哭诉军饷短缺、军备不足,想来并非虚言。粮草军资先行补足,方能稳住军心、守住防线根基。”
户部尚书立在一侧,闻言心底一阵发苦,眉头紧锁。
他从未在国事危亡之际吝惜银两、哭穷推诿,深知人命关天、边防为重,孰轻孰重分得清清楚楚。
可朝廷每年拨往北疆的饷银早已是巨额数目,国库本就吃紧,如今骤然再加调拨,一时间根本无处筹措银两,万般为难尽数压在心头。
皇帝扫视书房内重臣,见众人一时难以议定合适的北疆主事人选,眸色沉沉,最终挥了挥手,令诸位肱骨大臣先行退下。
“此事拖延不得,众卿今夜仔细思虑,明日早朝,务必议定妥当人选与章程。”
众人躬身领旨,依次退离书房。
另一边,太医院内亦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北疆天寒地冻、环境苦寒,战事未歇,凶险莫测,是谁都避之不及的苦差险境。
可圣上口谕已然传下,君命如山,院正点到何人,何人便必须奔赴北疆,无人敢抗旨推脱。
御书房内,皇帝揉着发胀的眉心,正欲闭目稍作休憩,平复连日操劳的疲惫。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入内,垂首低声启禀。
“启禀陛下,定北侯二公子尉少夏,宫外求见。”
皇帝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转瞬敛去疲惫,淡淡开口:“宣。”
宫外传旨内侍高声唱喏,声响层层递进:“宣尉二公子觐见——”
尉少夏自幼时常随家人入宫赴宴、参拜圣驾,对宫禁规制、殿内格局早已熟稔于心。
他步履从容踏入御书房,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屈膝跪地,叩首行君臣大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草民尉少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起身赐座。”
皇帝语气平和,褪去了方才朝堂上的凌厉威严。
尉少夏本欲推辞,心念一转,此处是帝王书房,并非私宅府邸,不可随性失礼。
他遂垂手躬身,恭敬应声:“臣,谢陛下。”
待他落座,皇帝抬眸看向他,缓声问道:“少夏今日入宫,可是有要事启奏?”
尉少夏抬眼,目光澄澈沉稳,不卑不亢,径直开口问出心中最关切之事:“草民斗胆请问陛下,朝廷此番,预备派遣何人前往北疆镇守防务?”
皇帝微微挑眉,略带几分探究:“哦?看来少夏心中,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草民无半分举荐之权,朝堂任选贤能,皆是为国为民,草民心服口服。”
尉少夏语气坦荡,思绪已然缜密周全。
他今日执意进宫是想讨要说法,可陈七为他远赴北疆,他就不得不为兄弟考虑。
尉少夏微微躬身,从容续道。
“草民有一位挚友,听闻父亲重伤,是以从凉城奔赴北疆。草民斗胆恳请,待朝廷命官过去之时,可否劳烦大人顺带捎上些许物件,交于挚友手中?也好略尽微薄心意。”
尉少夏思虑深远,不管陈七过去是好是坏,他都要提前铺垫好,日后即便有人想借机构陷挑事,也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