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知少夏所言,是哪位友人?”
帝王端坐,语调温和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沉沉目光淡淡落在下首少年身上。
尉少夏垂立殿中,神色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缓缓开口作答。
“是定安伯府五房七子陈文安。他本赴凉城探望生父,听闻家父于北疆负伤遇险,便即刻率人驰援北疆去了。”
皇上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人能窥探他眼底分毫,不知究竟是否听过陈文安这无名小辈的名号。
“时局动荡之际,敢远赴险地,也算得一副侠义热肠。”
皇上随口落下一句夸赞,话音微顿,话锋陡然一转,轻声问道:“少夏,那你可愿前往北疆一趟?”
闻言,尉少夏眉眼间立刻浮起几分真切的愧色,他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诚恳。
“草民资质粗浅,不过略懂些皮毛本事,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此番北疆局势凶险,若是前去非但无益,反倒累赘,倒不如朝廷遣精锐良将前往,方能稳住局面。”
皇上静静听着,再度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晦暗不明,无人知晓这番说辞他究竟听进去几分。
“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张先生的弟子,岂会是庸碌之辈?”
尉少夏缄默不语,既不应承,亦不辩驳。
这话是帝王抬举,亦是无形试探,无论如何应答,皆是不妥,唯有沉默,方是万全之策。
“你终究年岁尚轻,边境的凶险诸事,自有朝中诸臣费心筹谋。朕已然下旨,遣一众太医星夜奔赴边疆,有重兵良医镇守,大将军定然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草民谢陛下隆恩!”
尉少夏躬身谢恩,退出大殿时,脚步微微虚浮。
他入宫数次,遍历殿宇繁华,今日却是头一回真切察觉,这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处处暗藏机锋,吞人于无形。
方才帝王问话的瞬间,他心底早已千情翻涌,一腔热血恨不得即刻请命奔赴北疆。
可心底深处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的冲动。李少靖所言字字戳心,如今京波诡云谲,暗流汹涌,他若是离去,凭家中侄儿,根本护不住整府老小。
再者,他素来深知陈文安的本事,对这位兄弟全然信赖。
陈文安前去,与他亲往并无二致,论筹谋机变,论临阵胆识,陈七从不输他半分。
定安伯府。
因兄长远赴北疆的变故,此前被罚的禁足,也借着顺势解了。
短短两日,她马不停蹄,接连奔波两处,一日往返大长公主府,一日奔走郡主府,只为寻人为兄长分忧。
陈文宝望着身侧静坐的温瑾瑜,眼底满是忐忑与希冀,轻声问道:“温姐姐,你说……若是我去求李姐姐,她可愿意随人去往北疆?”
温瑾瑜默然垂眸,未曾应声。
她心中清明,李知微是万万走不得的。
世人皆知李知微常住大长公主府是为她调理身子。
可唯有亲近之人知晓,李知微大半精力皆是耗费在为祖母调养身体之上,身负重任,桎梏于京都半步不得离,何来远赴北疆的余地。
陈文宝见她不语,心头便已猜出七八分,眼底光芒微微黯淡,轻声叹道。
“我也知晓北疆天寒地冻、苦寒凶险,这般请求着实强人所难。那我不求别的,只求多筹措些上好药材,送去北疆给我哥哥备用也好。”
有温瑾瑜引路通传,陈文宝顺利踏入守卫森严的大长公主府。
她先依规矩前往正院请安,却扑了个空,未曾见到大长公主,便索性提着裙摆,快步往李知微常住的院落跑去。
陈文宝一看见李知微,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眶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李知微见状心头一紧,瞬间生出几分警惕:这小丫头,莫不是又想着拐弯抹角来套路自己?
“别哭了,好好说,究竟出了何事?”她无奈上前,轻声安抚。
这句安抚如同破堤关口,陈文宝当即鼻头一酸,放声哭了出来。
“李姐姐……我哥哥他去北疆了!那地方天寒地冻、粮草匮乏,也不知他有没有挨冻受饿,有没有负伤缺药……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些时日李知微潜心守在药房研配药材,极少过问外界纷争,闻言顿时满脸惊愕。
“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你兄长怎会又去北疆险地?”
“是大将军在北疆遇袭负伤,我哥哥前去驰援,主持大局!”
李知微闻言暗自默然,心中不由失笑。
她读的书不算渊博,却也绝非愚笨,北疆还用你哥哥主持大局?可真会给自家人脸上贴金。
她无奈摇了摇头,待哭声稍歇,直言问道:“好了,别哭了。直说吧,此番前来,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陈文宝擦去脸上泪痕,试着放软语气,小心翼翼试探。
“李姐姐,你长居京都,定然从未去过北疆吧?其实北疆……也有不少特色美食,景致也别致得很。”
空气骤然一静,满室只剩寂静。
李知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强行找说辞的陈文宝,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傻子。
“你看我,像是个容易被骗的傻子?”
陈文宝连忙飞快摇头,小脸堆满诚恳,张口便是一连串夸赞。
“不是不是!李姐姐你最聪慧通透,医术绝世高超,更是心地仁厚、济世救人……”
“好了,不必多说。”
李知微笑着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我走不开,京都尚有要事缠身,无法远赴北疆。”
眼见着这话落下,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失落沮丧。
李知微心头微软,放缓了语气:“北疆我去不得,但药材我这里应有尽有。你想要何种药材,只管开口,我有的都给你,可好?”
陈文宝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李知微的好意。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及笄了,她全要。
陈文宝搬空李知微的药房,李知微也只留下必要的东西,其余任由陈文宝带走。
“冷霜姐姐,你和郡主说一声,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在过来玩。”陈文宝说着带着白芷离开了。
冷霜心里想要是每次都这样,大可不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