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邹副将便领着一队人马踏出了军营。
他对外只说是进城采买,军中伤兵众多,理应添置些肉食补品,给兄弟们好好调养身子。
营中将士听闻这话,人人眼底都漾着喜色,心底皆是雀跃不已,默默盼着夜里能吃上一口热肉,改善伙食。
可直到夜色深沉,营门外依旧空空荡荡,邹副将一行人迟迟未归。
当晚有人犯嘀咕,人心悄悄浮动,心里有些猜测。
又过一日,陈文安感觉左臂的伤好多了,疼痛减轻大半,便放出消息,他要领兵出营,找敌军报仇雪恨。
王副将感念他前日舍身相救的恩情,耐着性子几番规劝,奈何陈文安心意已决,半句不听。
几番争执下来,王副将终究被执拗的少年气得失语,跺着脚满脸无奈地拂袖离开了中帐。
帐内归于安静,陈文安不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定北侯的营帐,陈文安垂眸望着立在一旁的小小身影,放轻了语调,声音温和,低声嘱咐道。
“我要出去一趟,最迟明日便回。你留在营中,替我好好看着这位伯伯,好不好?”
柱子攥紧了小小的拳头,下意识想要摇头,可又怕自己不懂事,添了麻烦,只能重重垂着脑袋,抿紧唇瓣,一声不吭。
陈文安见状轻轻一叹,依旧温声细语地安抚,字字恳切。
“这位老伯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不止是你父亲敬重的人,更是全军将士人人仰慕、誓死追随的大将军。如今他身受重伤,卧病在床,无人照拂。我要外出办事,没法守在帐中。你替哥哥守护他,护住我们的大英雄,别让任何人惊扰,伤了他,行吗?”
柱子缓缓抬起倔强的小脸,先转头望向榻上沉眠的定北侯,又抬眼看向身前眉眼温润,神色郑重的陈文安。
陈文安眉目舒展,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耐心等候着柱子的答复。
柱子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卧榻上静默无声的定北侯,小小的肩膀轻轻绷紧,郑重地点了下头。
他心底藏着满心懵懂的疑惑,人人敬仰,威震四方的大将军,为何会这般虚弱地躺在这里?是不是也和父亲一样,在沙场浴血拼杀,身负重伤?
陈文安看着孩子答应了,便对军医说:“恒叔,此间一切,便劳你费心照看了。”
陈文安抱拳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他诸事繁杂,不敢耽搁半分。
随即掏出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尽数交给伙房,特意嘱咐午间为全军将士加餐。
收拾妥当,整肃衣冠后,陈文安褪去了养伤的憔悴,身姿挺拔利落,与营中兵士一同用了这顿难得丰盛的午膳。
所谓丰盛,算不上大鱼大肉,不过是多了一道荤菜,每人能分到一筷肉,解多日寡淡。
可在久居边关,粮草拮据的将士眼中,已是难得的优待。
用完饭,陈文安缓步立于营地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万千将士。
寒风掠过他的面庞,他清朗的嗓音骤然响起,字字铿锵,穿透周遭寂静,
“兄弟们!沙场对敌,最好的防守,从来都是主动进攻!敌军三番五次越界挑衅,欺我将士、辱我军威!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们便主动反攻!只有将他们彻底打疼,他们才不敢肆意寻衅;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怕,他们才不敢再举兵来犯!”
陈文安煽动军心,凝聚士气。
寥寥数语,句句戳中将士心中郁气,瞬间点燃了全军的血性与战意。
“打!”
“打…打……”
“誓死反攻!”
“踏破敌营!”
震天的呐喊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响彻整座军营。
台下几名副将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无奈。
心底暗自感慨,凭空来了个能言善辩,极懂拢心的小白脸,往后他们在军中的威望,怕是要被分去大半。
可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听得人热血翻涌,胸中积郁尽散。
只是几名副将心中依旧存忧,沙场拼杀从来不是口舌之快,这般意气出征,终究太过冒险儿戏。
待呐喊声渐渐平息,重归肃静,陈文安目光沉静,再次望向众人,坦言直言,坦荡无畏。
“今日我愿带队出征,但我实话告知诸位,此战凶险,我无法保证,能将每一位兄弟安然带回。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战场,未曾亲历厮杀。家中本意,是让我潜心苦读,科举出仕,以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陈文安说到这微微一顿,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震彻人心。
“可我知道保家卫国,守山河无恙、护万民安宁,亦是顶天立地的功业,同样足以光宗耀祖!奔赴战场,我也会害怕,可我出身武将之家,不可辱没祖上威名。”
“我不能退,也不可以退!若此战我不幸殒命,我愿家中亲人以我为荣!若诸位兄弟随我出征,未能回来,我在此立誓,朝廷足额抚恤,必一分不少送至各位家中,绝无克扣,绝不辜负!”
“一刻钟后,愿随我出征者,营外集结!今日此战,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定要杀得敌军片甲不留!”
话音落定,陈文安转身下台,步履沉稳。他尚有几句要事交代,方能安心点兵。
尉家军自沐川远道而来,共计精兵千人,连日征战负伤百余人,昨日邹副将又带走数十人手。
陈文安斟酌再三,最终决定带五百精兵出征,余下将士全数留守营地,看护伤兵,守卫大营,唯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他刚收拾妥当,王副将慢悠悠踱了过来。
早上虽被这年轻书生气得够呛,可念及对方实打实救过自己性命,心中怨气早已散去大半,只剩满心牵挂。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沉声道:“你小子,务必活着回来。”
陈文安回头,眉眼扬起一抹从容笑意,语气笃定轻快。
“放心,我的命金贵得很,定然平安回来。”
陈文安收起笑,神色一正,郑重开口。
“王将军,军营内外诸事,便全权托付于你,劳烦你多照拂大将军。”
王副将嘴角暗暗一撇,心底暗道军营本就归自己管辖,大将军待他如亲子,哪里轮得到他特意托付,不过却也没反驳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