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坐守城中等候粮草抵达的间隙,特意抽空走访了城中几户阵亡将士的家里。
边城百姓家里基本都有一两个从军的孩子。
陈文安自掏腰包,先行垫付了本该由朝廷拨付的阵亡抚恤金。
看着那些痛失至亲的百姓对着他连连叩首,涕零拜谢,陈文安心口堵得发闷,五味杂陈。
于他而言,不过是分内该做的寻常事,不过是不想让忠魂寒心,遗属无依,可落在这些苦命人眼里,竟成了天大的恩情。
三日之后,押送的粮草终于抵城。陈文安清点妥当,准备带队折返军营。
李金财千里迢迢送来的大批物资,他分毫没有带入军营,尽数留在了城内,吩咐随行护卫妥善变卖折现。
北疆边陲本就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商旅罕至,物价畸高。
他心知肚明,李金财为了将这批物资安然送抵北疆,少不了重金打点沿途镖局,耗费了无数心力银钱,这般贵重之物,绝不能随意分发消耗。
再者他发现银子不够花啊,变现给战亡将士家属吧。
待陈文安押着满满一车粮草,携着肉食赶回军营时,入目却是一派空旷冷清。
他心头一沉,当场怔住。
他快步找到留守的王副将,语气仓促地问道:“老王,出什么事了?大营的人呢?”
王副将吊儿郎当地倚着兵器,满脸无所谓的懒散模样,随口敷衍。
“我哪晓得?谁知道国公爷今日抽了什么风,非要亲自领兵出战。”
陈文安被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噎得无奈,没好气地追问。
“我不问这个!我问他领兵去迎哪路敌军?”
这人素来如此,说话永远答非所问,摸不着半点重点。
“北狄的人打过来了。”王副将这才正色几分,淡淡答道。
“这么快?”
陈文安判断他火烧粮草怎么也要两个月,谁承想还没到一个月就卷土重来。
“谁能摸透那群老鳖的心思!”王副将啐了一口,语气满是愤懑不耐。
陈文安扫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为何你没随军出征?”
“年纪老了,不中用了,被国公爷嫌弃咯。”王副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陈文安没听他胡言乱语,心底了然,王副将旧伤未愈,身子尚未完全养好,定然是因此被留营驻守。
陈文安收回思绪,扬声放缓语调宽慰众人。
“粮草顺利到营,储量充足。今日好生犒劳诸位弟兄,我还特意带回了鲜肉,让大家好好吃顿饱饭。”
王副将瞬间一扫方才的沉郁,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都笑弯了。
“还是你小子最通透大气!我要是有女儿,死活都要把她嫁给你,最好生十个八个臭小子!”
刚好安顿完琐事折返的邹安,恰好将这番话尽收耳底,心中暗自腹诽?
王副将人长得粗犷,就知道想美事。
“公子,城内物资已全部处置妥当,银钱账目核对无误。”邹安上前低声复命。
陈文安微微颔首,去看了看昏迷的定北侯。
营中留守的兵士许久未曾吃上一顿饱饭,此番粮草充足,肉菜齐备,人人吃得酣畅淋漓。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望着安稳的营帐与辽阔天际,竟也生出几分军营岁月安稳顺遂的感触。
暮色沉沉西落,夜幕彻底笼罩北疆大地,繁星缀满整片夜空,熠熠生辉。
可出征的大部队依旧杳无音讯,迟迟未归。
王副将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宇间染上层层焦灼,再也坐不住了,快步走到陈文安身侧。
“小子,不对劲。老秦他们带走的兵马数量不少,按路程和战况推算,早该回营了,绝不会耽搁这么久。”
“可曾派斥候前去探查?”陈文安眼底也凝起凝重,沉声问道。
“一早便派出去了,只是到现在,斥候也未曾传回半点消息。”
晚风猎猎拂过营帐,带着北疆入夜的寒凉。
陈文安抬眸望着漫天星子,心底暗自沉念,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更不能让出征的将士身陷险境。
而此时,距离军营五十里外的荒山野谷之中,死寂的旷野里骤然炸开两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响彻四野。
赵副将和齐副将两位面色铁青,怒火滔天,对着身前之人厉声斥责。
定国公手持染血长刀,脊背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谷中格外清晰,冷峻的面容上覆满狼狈与沉郁。
他抬眼看向二人,声音沙哑低沉:“骂够了没有?”
“如何骂不够!”
赵副将双目赤红,压抑不住满心怒火。
“老秦早就再三叮嘱,不可贸然深入!你偏偏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如今深陷敌军埋伏,白白折损了多少弟兄!”
齐副将紧随其后,语气满是讥讽愤慨。
“不过是读过几本兵书,便自诩深谙兵法、通晓战事,论临场作战、审时度势,你连边境寻常习武的稚童都比不上!”
场面愈发紧绷,怒气一触即发。秦副将连忙上前,急忙出声调停。
“二位息怒,少说两句。国公爷也并非有意为之,事已至此,争执无用。”
“何谓无意?这就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齐副将怒气未消,冷声驳斥。
秦副将赶忙按住二人,稳住纷乱的军心,沉声道:“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收拢兵力,尽快突围返程。咱们随军携带的粮草所剩无几,再拖延下去,将士疲困、粮草告急,处境只会愈发被动!”
一句话压下满场争执。
旷野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晚风呼啸而过。
定国公垂眸看着手中长刀,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意与错愕。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的决定,竟真的一头栽进了敌人布下的埋伏,害得全军深陷绝境。
第二日,陈文安也坐不住了,带兵出去救人。
一夜未归肯定是出事,斥候方圆三十里都没看见大部队的影子。
“老王,军营交给你了,可千万别让人偷了家。”
“放心吧,你小子也小心,别让我再去救你。”
陈文安摆了摆手,哪能葫芦娃救爷爷。
“放心,我天黑之前肯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