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骤起,毫无预兆。
秦大人一众人事先未曾察觉半分风声,全然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众深埋暗处,无人知晓的隐秘旧弊尽数被层层扒出,桩桩件件皆有铁证佐证,分毫无从辩驳,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陈文安此举,近乎是当众掀翻了朝堂博弈的潜规则。
历来朝堂党争,权臣斗法,皆留三分余地,存几分体面,从无这般赶尽杀绝的打法。
可是新仇旧恨缠绞一处,早已压得人再无退让余地。
陈文安现在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那他就掀了这桌子,大家都面对面,反正他又没当官,怕什么,他不怕查。
风波席卷朝野,文武之争骤然白热化,牵连之人越来越广,远超众人预料。
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唯独常年被文臣压制的武将集团,借着这场对峙,稍稍纾解了心中积郁多年的闷气。
野火纵燃,难绝其根,春风一吹便会再度复生。
陈文安心底已然下定决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事至如今,唯有斩草除根,方能让这些人没有反击的能力,也能震慑一下宵小。
朝堂风起云涌,陈文宝也没闲着,闹出来的架势,连素来沉稳谋定的陈文安,都未曾料到妹妹竟能搅动这般偌大的局面。
她一声号令,四方响应,京中商户尽数齐心,联手抵制赵家关联的几家商号。
恰逢近日这几家铺子劣迹败露,口碑一落千丈,京中商户无人肯再与其往来,竟无一人敢与之做生意交易。
秦府几家,长此以往,坐吃山空,亏本耗损,再无半分盈利余地。
赵尚书年逾花甲,本该安坐朝堂,稳持分寸,此刻却不得不亲自下场,替小孙子赵乾收拾这满目烂局。
赵家一众子弟,赵乾的诸位叔伯皆满心不解,私下皆暗叹老父糊涂,这般滔天纷争,万万不该贸然插手,引火上身。
可赵尚书年岁虽长,心智却半点未昏。
他当着几个儿子的面厉声怒斥,将一众目光短浅的儿子骂得抬不起头。
待众人散去,他独独留下长子,低声细细叮嘱后续所有应对之计,步步筹谋,周全布局。
内院之中,赵乾俯卧在床榻上将养伤势。
实则当日所受责罚并不算重,皮肉之伤本几日便可痊愈,可他偏偏刻意拖沓隐忍,半点不敢让伤势好转。
他心底透亮,伤愈之日,便是父亲追责训话,清算之时,那他还别好了。
让他没想到的事,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夫人居然会写信回去让岳父帮忙,这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
与此同时,北疆边境依旧剑拔弩张,局势紧绷。
此前北狄大皇子一直在暗中寻觅陈文安踪迹,想与这人较量一二,那日回去就知道火烧粮草居然出自这人之手,他就更好奇了。
可自从定北侯去世,他就没有找到人,像是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北疆军营的尉少华,时隔一月,才收到千里迢迢传来的京中密信。
他执信静坐,逐字阅罢,指尖死死攥紧信纸,久久默然无言。
父亲离世不过数月,尸骨未寒,京中之人便敢肆意欺凌他的弟弟,当真以为他尉家无人,再无依仗了吗?
心底滔天怒意翻涌,压得人几近窒息。
自得知京中变故那日起,尉少华带兵迎敌的战术骤然剧变,一改往日稳妥守势,变得凌厉激进、杀伐果决。
身旁的肃国公张青山屡屡规劝,却根本拦不住半分。
素来谦和隐忍,温润有度的尉世子,彻底褪去了所有温顺皮囊。
在定北军中强势立威,一举攥稳全军绝对的统兵话语权。
近日一场对阵厮杀,他身先士卒、调度有方,竟生生生擒北狄一员大将。
捷报传开,全军士气瞬间暴涨,军营声势空前鼎盛。
暮色沉落,北疆主营帐内烛火摇曳。
尉少华与肃国公张青山对坐相对,帐内气氛肃穆压抑。
肃国公斟酌良久,率先开口相劝,语气带着几分缓和。
“尉世子,如今北狄大皇子已有议和之心,依我之见,不如双方落座和谈,暂缓边境战事。”
尉少华抬眸,神色冷淡,语气无波无澜。
“可以,要谈便谈。”
张青山见他松口,稍稍松了口气,看向一旁被羁押的北狄将领,试探着问道。
“那此人……世子看该如何处置?”
“此人,我绝不放。”
尉少华眸光凛冽,寒意彻骨。
“若三日之内撬不出半点有用军情,我便亲自送他上路。”
肃国公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他苦心周旋劝说和谈,对方却自始至终,都只惦记着处决战俘,清算仇怨。
张青山满心费解,全然摸不透尉少华的转变。
往日的尉少华沉稳有度,顾全大局,如今伤势尚未完全复原,日夜高强度带兵作战,杀伐不休。
他还欲再劝几句,缓和局势,尉少华却早已心意已决,半句不听。
最后尉少华唯恐夜长梦多,横生变数,当夜便不再耗费时间审讯逼供,直接下令将那名北狄将领处决,尸首高悬于军营辕门之外,以此震慑敌军。
此举彻底触怒了肃国公张青山。
他当即勃然震怒,连夜闯入主帐,当面质问尉少华。
“尉世子!你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尉少华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神色坦荡冷硬,无半分退让。
“无甚用意。先父昔年征战北疆,遭北狄毒箭暗算,重伤不治、含恨而终,此乃我尉家血海深仇。”
“于我尉家而言,唯有死战,从无和谈二字。张大人若执意要与北狄议和,我绝不阻拦,各行其是便是。”
一番话掷地有声,堵得肃国公哑口无言。
张青山望着眼前人心性剧变,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北疆局势本就比凉城更为凶险焦灼,尉家军乃是北疆主力,尉少华手握重兵,根基深厚,他话语权有限,根本无法制衡。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连夜修书一封,将北疆乱象与尉少华的态度尽数上报,静待圣上圣裁。
肃国公斟酌措辞,让自己的言语不算激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