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望着眼前神色颓靡、眼底藏满郁色的冯清和,心头涌上几分真切的担忧,轻声开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同我说说。”
四下无人,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冯清和望着久违的挚友,嗓音陡然沙哑,眼底酸涩翻涌。
“看见你,我知道就再也装不住了。陈七,你知道吗?我活到今日才彻底明白,这人人艳羡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到底让我弄丢了多少东西。”
“冯兄,事已至此,看开些吧。”陈文安温声劝慰。
冯清和抬手拭去眼角微凉的湿意,唇扯出一抹悲凉的苦笑。
“看开?我若是能看开,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抬眸看向陈文安,眼底带着极致的荒诞与疲惫,缓缓道出惊天一语。
“你可知晓?前些日子,我父亲与姑姑,终于松口了。”
陈文安微怔:“松口何事?”
“松口……允我求娶你妹妹,陈文宝。”
此话一出,陈文安浑身一滞,当场默然。
不等他反应,冯清和便字字沉声道:“只不过,我拒绝了。”
陈文安眉心微蹙,心底疑窦丛生。
眼前的冯清和状态极差,眼神空洞又偏执,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颓然。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龌龊、多功利。”
冯清和低声嗤笑,满是寒意,“他们听闻你与嘉怡郡主纠葛渐深、攀附上大长公主,觉得伯府今非昔比,这才松口应允这门亲事。可笑的是,彼时他们早已暗中与沈家敲定了我的婚约。”
陈文安一时无言,只得静静等着,听他倾诉满腹委屈与不甘。
“你说可笑不可笑?”
冯清和目光空洞,絮絮低语,“从前我拼尽全力、卑微乞求都得不到的应允,仅凭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一场不确定的机缘,就被他们轻易松口。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可在他们眼里,我的婚事、我的心意,全都只是交易。”
他自顾自说着,似是积压了无数日夜的郁结,终于得以倾泻。
“他们越是算计,我便越不如他们所愿。我心里清楚,就算我应下,宝儿妹妹也未必会答应。”
陈文安心底暗自腹诽:你倒还算清醒。
“她那般鲜活明媚、肆意烂漫的性子,本该无忧无虑、自在一生。
”冯清和的声音陡然低落,满是无力与遗憾。
“若是真嫁入如今的冯府,卷入这满是算计的内宅纷争,我护不住她,反倒耽误了她一生。”
“而你护在手心的妹妹在冯家受磋磨,你也得怪我。”
片刻沉寂后,他抬眸看向陈文安,眼底重新凝起一丝微光,语气坚定决绝。
“他们的算计,我全都看透了。陈七你放心,我绝不会如他们所愿。终有一日,我冯清和的人生都要由我自己做主。”
陈文安看着他截然不同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只能轻声安抚。
“冯兄,放宽心度日便好,一如从前那般,安稳顺遂即可。”
“回不去了。”
冯清和轻轻摇头,眼底染尽沧桑,却语气真挚无比。
“但你放心,世事再变、人心再凉,你陈文安,永远是我冯清和最好、最真心的兄弟。”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阿福恭敬的声音:“少爷,老爷有请您前去前厅陪客宴饮。”
冯清和眼底仅剩的温情瞬间褪去,语气骤然低沉冰冷,带着掩不住的厌烦:“知道了。”
陈文安清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抵触与不悦,心头担忧更甚。
转瞬,冯清和敛去所有颓色与戾气,再度抬眸时,已然恢复了温和模样,对着陈文安淡声道。
“走吧陈七,随我去前厅应酬。”
这瞬息万变的神色,让陈文安心底重重一沉。
他暗自感慨,眼前之人怕是彻底变了。
这般极致压抑、喜怒瞬变的模样,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开朗憨厚的冯胖子,分明是彻底被家人磋磨、涅盘黑化了。
好好一个孩子,被家人的权势算计、利益拉扯,硬生生逼成了如今这副心思深沉、藏锋隐忍的模样。
“我没事,不必担心。”冯清和似是看穿了他眼底的忧虑,浅笑着安抚。
可这份刻意的平静,反倒让陈文安愈发揪心不安。
“走吧,莫让宾客久等。”
“好。”冯清和应声,整理一下衣衫,率先出了房间。
宴席正厅人声鼎沸,笑语满堂。
陈文安立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冯清和周旋于一众达官显贵之间。
少年身着锦袍,身姿挺拔,脸上挂着得体温润的笑意,进退有度、言谈从容,完美扮演着冯家嫡子的体面模样。
可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寒凉,再无半分从前的纯粹热忱。
陈文安心中悄然一叹。
那个无忧无虑,憨直热忱的冯胖子,终究是彻底不在了。
今日这场看似风光圆满的订婚宴,处处透着人情冷暖、利益凉薄,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文安全程心绪沉沉,食不知味,待宴席过半,便主动起身告辞。
他婉拒了冯府众人的挽留,也推却了冯清和相送的邀约,独自一人缓步走在京中长街之上。
晚风拂过街巷,吹散了宴席的喧嚣,却吹不散心头萦绕的沉甸甸的伤感。
方才冯清和的字字句句、眼底的不甘与隐忍、蜕变后的深沉冷寂,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路过善堂,陈文安脚步一顿,想了想进去了。
善堂这个时候居然有读书声,陈文安进去发现居然还有不少孩子。
“大哥哥,你来了。”酬娅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是酬娅啊!”
“大哥哥你还记得我?”酬娅一脸惊喜。
“当然了。”陈文安笑着说。
“大哥哥,我会写自己名字,还认识很多字。”酬娅笑着分享,然后从袖口掏出来叠的板板正正的宣纸递给陈文安。
陈文安打开一看,有些惊讶,开口问:“写的真棒,是和谁学的?”
“和漂亮姐姐学的,她也夸我了呢!”酬娅一脸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