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南山，便需绕过诺大的炼神岭。
好在如今已是元神境，速度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上下，二人便已入了南山地界。
此地山脉连绵，古木遮天，地面崎岖难行，确实不宜人族生息，因而人迹罕至。
龙族领地在何处，辞雨不知，厉千绝更不知。二人便只漫无目的地飞着，待见着城池，再进去问路。
很快，他们便停在一座城池之前。
那城池占地颇大，城门上赫然书着四个森然大字。
万兽无疆。
城门之外，堆满了白骨。
累累白骨铺了满地，其中人族的骨架占了多半。碎骨入风，呜咽有声，直叫人心底发寒。
厉千绝望着那遍地的骸骨，率先开口：“这地方，看着倒挺吓人的。”
“你会怕这个？”辞雨偏头看她，“我听闻，你可是连辞雨都敢毒的人。再说，就你这模样，它们见了你，还指不定谁吃谁呢。”
厉千绝愣了愣，到底没有反驳，只道：“我总不好真把此城给灭了。走吧，进城。”
辞雨当即将逆道灵衣换上，五色特效全开，身份牌，天青剑皆佩于明处，把自己收拾得周周全全，才大步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立着两个体型硕大的牛头人，足有十尺来高，各握一柄一丈多长的钢叉。
见着来人，一个满身绷带，一个浑身冒光，不禁皆是一愣，正要上前盘问，辞雨已将元神境的气息放了出来。
两个牛头人身子一抖，忙不迭地让开了路，低头垂目，再无多话。
城门口其他妖族见状，也纷纷散开，不敢靠近。
城内几乎清一色是妖族，走街串巷的，蹲墙根打盹儿的，没一个正经人族。
正行间，一个体形极为魁梧的牛族妖修飞近前来。
此妖头生双角，红发浓密，亦有元神境初期的修为，他隔着老远便朗声道：“原来是逆圣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道友是？”辞雨拱手。
“万兽无疆城，牛千倾。家父正是此城城主。”牛千倾笑得十分热切，“圣子快请，快请进府一叙。”
“我只是游历至此，想寻个地方歇脚。”辞雨道。
“歇脚也当去我府上，哪能让圣子去外头将就。”牛千倾一迭声地引路。
辞雨也不推辞，带着厉千绝入了城主府。
城主府修得倒有几分气派，异味也淡了不少，院中栽着几株不知名的红花，香气沉郁。
众人坐定后，便有几个人族女修手捧茶点鱼贯而出。
这些女子皆赤着身子，目光空洞，后面还带着某种特殊的尾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痕，显然已被调教得麻木了。
其中一个女修望见辞雨腰间那枚身份牌，忽然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涕泪横流：“圣子！是我啊！我是木峰弟子！您年少时，我还陪您玩过的！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
牛千倾脸色一变，瞳孔微弱。
辞雨面上那点闲适笑意瞬间僵住，随即猛地抬腿，一脚便将那女修的头颅踢飞出去。
血光迸溅，那头颅骨碌碌滚至墙根。
几个侍女吓得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辞雨只将衣摆轻轻一拂，淡淡道：“这人，我不认识。”
牛千倾这才松了口气，抬手一挥，血迹与尸身便一并消散不见。
他陪着笑道：“实在对不住，惊扰圣子雅兴了。这些……咳，我妖族确实有人族为宠的习性，不过想来人族之中，也未必就少了这些事。”
“我懂，无妨，我也曾养过灵宠。”辞雨摆摆手。
“圣子海涵便好。”牛千倾又奉了茶，才问，“圣子此来南山，可是有要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辞雨道，“我来找我娘的一位旧友，龙行渊。不知龙族所在何处。”
“龙族？”牛千倾略一想，“那便是在古龙巢了。离本城约莫一万三千里，地方有些偏。”
“是不近。”辞雨点头，“对了，牛兄可曾见过一个人族小孩？比她还矮些，极爱吃糖葫芦。”
“哎呀！你说的是贾亦真吧？”牛千倾一拍大腿。
“正是。”
“那可真是老相识了！前段时日，他带着龙玲儿回古龙巢，途经本城，还在我这待了一日。我正给他备下不少糖葫芦，还约他回来时痛饮三坛。圣子不若就在这等着，他过两日必回。”
“那倒省得我多跑一趟了。”辞雨笑道。
“只管住下！客房管够，我这就让人收拾。”牛千倾欢喜得不行，话到一半，却忽然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噗——咳！”
“牛兄？”辞雨作势要去扶。
“咳咳，怎么回事！”牛千倾急急起身，催动灵力，片刻后猛地从体内逼出一团紫气。
那紫气离体即散，空气中霎时多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脸色难看，转头看向厉千绝：“这位姑娘，你到底与贾亦真是……”
“我是他师妹，厉千绝。”厉千绝淡淡道。
“厉……厉千绝！”牛千倾倒吸一口凉气，蹬蹬倒退数步，下意识催起灵力护体，“你……你怎么也来了！我听贾亦真提起过你，你……”
“我会在城外等他。”厉千绝并不多言，身影一闪，已飞出了城主府。
等厉千绝飞远后。
牛千倾抹了把嘴角，惊魂未定：“这小煞星怎么也来了，好生厉害，这毒气得无形无色，我不吐血都还察觉不到。若再多坐半刻，怕是妖丹都要被蚀了。”
“对不住，牛兄。她非要同来，我一时没拦住。”辞雨道。
“无妨无妨，你又不是故意的。”牛千倾摆手，眼里仍有些发怵，“走，咱们喝酒去。你大婚时我没能挤进五行神宗，只在外围吃了顿流水席，今日可得补上。”
辞雨笑说：“那这顿便算我的。”
“在我这里，哪有让客人请的道理。”牛千倾大笑，拉着辞雨便往宴厅去了。
当夜，牛千倾设宴，他弟弟牛千重，两个妹妹牛兰花、牛牡丹一并作陪。
这牛家兄妹倒是生得极好，高鼻深目，浓眉大眼，就是那身量实在惊人。
一个顶着张精致俏脸，一个顶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却足有十尺来高，尤其那胸膛，圆鼓鼓的，瞅着比辞雨脑袋还大。
牛族的体型，确实生来就与人族不同。
牛千倾喝到兴起，拍着辞雨的肩道：“圣子，我这南山别的不多，景好，美人多。你瞧我这两个妹妹如何？你若相中哪个，今夜便让她去你房中。我牛族的血脉，那可是数一数二的纯正。”
“哥哥！”
“你胡说什么呢！”
牛兰花与牛牡丹齐齐红了脸，嗔怒地瞪着牛千倾。
那副娇羞模样，配着十尺的身量，看得辞雨眼角都抽了抽。
他自然不能应，只笑着摆手：“不是我看不上二位姑娘，实在是我那妻子是遗仙窟的仙子，我出来一趟若再沾这些，回去怕是要跪到天亮。”
牛千倾闻言，酒都醒了几分，连声道：“是我多嘴，是我多嘴！该打！”
说罢真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又抱起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辞雨又给牛家两姐妹赔了罪，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
牛兰花性子活泼些，凑到他边上，媚眼如丝：“逆圣子，你若得了你娘子应允，记得再来寻我。我可不一定等你呢。”
“姐姐，你倒真不怕羞。”牛牡丹掩嘴直笑。
酒至深夜，宾主尽欢。辞雨被牛兰花半扶半抱着送回了房。
他刚沾床，牛兰花却也不多留，只替他将被褥盖好，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辞雨在床上躺了片刻，酒意翻涌，倒也真迷糊了一瞬。
待那阵晕劲过去，他才坐起身来，缓缓将酒气逼出。
窗外月光清寒，他独坐床沿，忽然叹了口气。
这样花团锦簇的安稳日子，他不是过不得。
只是这安稳，全是他一步一个血印换来的，若他真是个寻常散修，今夜怕是早被牛家姐妹玩成干尸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寻到了城外那座山头。
月下山风猎猎，厉千绝正缩坐在地上，小小一团，周身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她像是冻得久了，又像只是在发呆。
辞雨走过去，随手将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厉千绝身子一颤，猛地抬头，见是辞雨，眼底的警惕才慢慢散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
“今晚的酒不错，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坛，还有些吃的。”辞雨在她身侧坐下，将酒与吃食一一摆开。
厉千绝低着头，轻声道：“我不能喝酒。我若喝了酒，体内的毒便会随酒气散得更厉害。我现在……不想害人。”
辞雨没有强求，自顾自拍开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忽然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厉千绝侧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落了他满身，也落进她眼底。
“怎么样？”辞雨问。
“呃……我不知道。”她说。
“行吧。”辞雨笑了笑，也不解释。他又饮了一口，才问：“你一出生，便带着这毒体？”
“嗯。”厉千绝点头，嗓音很轻。
“那多好，谁也不敢招惹你。”
厉千绝白了他一眼，语气落寞：“好什么。没人敢碰我罢了。”
“我不是人？”辞雨忽然看向她。
厉千绝一愣，眼底的茫然一闪而过，随即极低地道：“你是。”
“那不就得了。”辞雨将酒坛搁在一边，朝她伸出了手。
厉千绝望着那只手，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解开了缠在腕上的绷带。
她将手放上去，冰凉的指尖刚触到辞雨的掌心，便被辞雨用力一拽，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