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辞雨的手，整条手臂都在不断发颤。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也从未知道，原来有人的体温可以这样暖。
辞雨只是仰头喝着酒。
夜风从山顶掠过，将他衣袍的吹得飘飘然。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厌恶。
这紫皮大蒜，当真是恶心。
罢了。
将来寻个机会，物尽其用便是。
这毒体，到底有几分用途，并且也真的十分恐怖。
同为元神境初期牛千倾不过跟她呆了一会儿，便被逼得吐了血，甚至不吐血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谓是真毒。
想到此处，辞雨几乎要笑出来，忙又灌了两口酒，将那股笑意压了下去。
切入正题。
“你已经是元神境修士了。这几百年来，一定很孤单吧。”
厉千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辞雨怀里，仰着脸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星河。
她努力睁着眼，不让泪落下来。孤独。是啊，极漫长的孤独。
没人敢碰她，没人敢近她三步之内。
便是师尊，也要隔着一层灵力，才肯与她说话。
修行至今，这毒体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与她这副元神死死绞在一起，再难分离。
换一具身体？换了又有何用。
这毒早已渗入魂魄。若强行剥离，方圆百里，生机尽灭。
到那时，莫说新身体，连她自己都活不成。
这副身子，早就是一座活着的坟。
辞雨用所见扫了她一眼。
没有山印。
这厉千绝，与无伪村无关，也不是伪仙转世。
若非这身毒体，她根本没有资格与自己坐在同一座山上。
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灵力顺着双手漫上她的身体，下一刻，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白色绷带一寸寸松开，滑落。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也随之散开，露出那副小小的，布满紫色纹路的身躯。
只一瞬。
方圆一里之内，草木尽数枯卷，树木蔫垂，鸟兽寂灭。
她并未真正释放毒力，只是再压不住那缕本能逸散的气息。
辞雨却像毫不在意似的，敞开逆道灵衣，露出胸膛，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衣袍之中，让她赤裸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前。
厉千绝浑身一抖，像被烙铁烫了一般，却没有躲。
她缩在辞雨怀里，双手环着自己赤裸的肩，额头抵在手臂上，过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呜呜…”
“修士自是为修行而活。你已有此境界，该将这些软弱的念头尽数舍去。”辞雨道。
厉千绝哽咽着：“我……我舍了好些年，可我没能做到。我就是想舍了这副肮脏的毒体，我日日想，夜夜想，可到最后，还是舍不掉……呜呜……”
“那便是实力不够。”辞雨说，“等你修为再高些，高到连这毒体都压不住你时，自然能将它彻底舍去。到那时，你便能换一副身子，过全新的日子。”
厉千绝没再说话，只缓缓转过身，跪坐在他身前，从正面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泪水从她眼中涌出，一滴滴落在辞雨胸膛上，竟滋滋冒着极淡极淡的白气。
那泪水也带着毒。
辞雨低头看着那几缕白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并没有没有推开她，只抬起手，掌心覆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极轻极轻地拍着。
厉千绝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
这是她活了两百年，唯一被允许靠岸的一刻。
风声、虫鸣、草木枯萎的簌簌声，都远去了。
她数着辞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直到东方渐白。
厉千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见天际那一线淡黄色的光。
她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他胸口，双臂不自觉地收紧，“时间过得好快。”
“嗯，很快。”辞雨应道。
“我还不想……就这么分开。”她弱弱的说道。
晨光落在她肩头，将那满身紫色纹路照得分明。
辞雨低眸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惜。
这紫皮小东西，当真是比贾亦真还让人不适。
又瘦又小，胸口微凸，要什么没什么。
“好了，该走了。”他作势要起身。
厉千绝猛地抱住他，两条细小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腰，声音里已带着哭腔：“再待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我还有事要做。”辞雨拨开她的手，利落地站起身来。
逆道灵衣重新覆上他的身体，五色流光收敛，复又变作一身净白。
厉千绝依旧跪坐在那一堆散落的绷带中间，光着身子，丝毫顾不上遮掩。
那布满紫纹的瘦小身躯在晨光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陶俑，她扬起头，那张尚算精致的脸已哭得发红，眼里却透出一股疯狂的倔强。
“求……求你了……逆行舟。”她跪爬两步，爬到到辞雨脚边，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哀求着。
辞雨低头俯视着她。
晨风从山间穿过，将她的长发吹得散乱。
他冷声呵斥道：“厉千绝，把衣服穿起来！”
厉千绝像是听不到一般，死命的求着：“怎样你才肯……我只是想被你抱一抱。多抱一会儿就好。求你，我求你了……”
“厉千绝，你没必要这样。”
厉千绝的眼里忽然烧起一股更烈的疯意。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尖利：“你有漂亮的妻子，有女人愿意跟着你。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也没想与你怎样，可是……你要什么？灵石，宝物，我的命！我只要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可以把命都给你！我有的，我全都给你！你要什么，我这就给你！”
她本就是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修士。
这世间没有给过这种人半点温度，所以当辞雨递来一点暖意时，她便疯了。
哪怕这暖意是假的，是出于算计，她也会死死攥住。
“这些我都不要。”辞雨平静道，“我们只是初识，千绝，我已经抱过你了，这已是我能做的。修行为重，你该认清现实。”
辞雨的绝不会提前露出算计别人的话，他会引导。
“修行！修行！又是修行！”厉千绝猛地挣脱他的手，十指抠进自己的小臂，声音破碎，“两百年！两百年啊！我修了两百年，可这两百年，我何曾有过一丝温暖！两百年，我被人研究，被人取血，被人割肉，被人折磨，被人冻住！我活了这么久，每一日都生不如死！我要这修为何用，我要这副身体何用！”
她抬手就用力自己身上抓去。
辞雨瞳孔一缩，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别这样，千绝！你已是元神境修士，心境不该如此。”
“呜呜……”
厉千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反手抓住辞雨的手背，急急地贴到自己脸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我偏偏遇见了你。为什么，为什么非叫我遇见你，我若不曾被人抱过，我便能再忍两百年，再忍一千年！可我现在，我忍不住了，我真的忍不住了！”
辞雨的手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触感光滑，像块冷玉。
他望着此刻的厉千绝，在他眼中，厉千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铸成的神兵利器，他的眼尾止不住的上扬，嘴角也只能压着那份笑意。
这种一直在黑暗中生存的人，给她一点阳光，她就会为之疯狂！
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千绝，我或许无法为你做什么。但你若愿意，你可以做我的……”
话未说完，厉千绝眼里已腾起狂喜，紧紧攥住他的手，颤声道：“好，好！我脱离无相宫，我什么都愿意做！做你的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抱抱我，好不好！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再抱我一次就好了，我再不会多要了！就一次！！”
辞雨面上却忽然沉了下来。
他抽回手，背过身，负手立在崖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严肃：“千绝，我想让你做我的朋友，甚至做我的道侣。你已是元神境修士，是堂堂无相宫圣女。我不想再看你窝囊的跪在地上，流着没用的眼泪！”
这便是辞雨的御人之道。
他从不围绕对方想要的东西来下饵。
他只看对方已经拥有的，再将那一切放大！再放大！！
厉千绝拥有的，并且最不在意的，便是她的身份、她的修为、她那身人人畏惧的毒体。
放大那些拥有的东西，会让她厌恶！让她痛苦！
越是如此。
反之会越来越扩大她心底真正渴望的东西，让她为之疯狂，为之付出所有！
厉千绝怔住了。
她张着嘴，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下一瞬，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
那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林间最后几片枯叶簌簌而落。
辞雨没看她，只是抽出手，后退两步，负手望向天际。
哭声持续了很久，像要把这两百年的委屈全数倾倒。
不知过了多久，厉千绝终于止住了泪。
她红着眼眶，重新裹好绷带，披好衣衫，慢慢走到辞雨身侧，一点一点地伸出手，从后面去碰他的指尖。
刚触到他的手指，辞雨忽然反手，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握进掌心。
他回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阳光的笑：“早。”
那一刻。
在辞雨眼里，这件兵器已经淬了火，开了刃，在阳光下，闪烁着锋锐的紫芒。
厉千绝又哭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行舟……呜呜……”
辞雨望着她，声音郑重，“我并非可怜你，你是无相宫的圣女，我是五行神宗的圣子，你我门当户对，做道侣，也并非不可。”
厉千绝除了哭，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立在原地，一边抹泪，一边不住点头：“呜呜……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谢谢你……”
辞雨目光一转，语气温和：“若有危险，我会先挡在你面前。千绝，我不会再让人冻住你，也不会再让你受辱。”
厉千绝猛地抬头，泪眼里透出一股极其凶厉的光：“不……不要！我不用你挡。若有人敢伤你，我会毒死他们，我要他们整个宗门，整个家族！全都给你陪葬！！！”
“好。乖，抱抱。”辞雨笑着张开手。
“嗯……抱……”
厉千绝扑进他怀里，小手从衣摆下探进去，紧紧环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