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
“福星”养老院。
这名字起得很喜庆，但地方很破败。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这里收容的，都是些无儿无女、没有退休金的孤寡老人。靠着国家最低标准的救济粮苟活。
二楼最里间。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棉絮味和浓重的老年斑气味。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生了锈的铁架子床。
侯亮平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老了。老得脱了相。
头发全掉光了，头皮上长满了一块块的褐斑。脸上的肉松弛下来，耷拉在腮帮子上。
嘴唇干瘪，牙齿掉得只剩下几颗。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领口沾着没洗干净的饭渍。
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破毛毯。
双手像枯树枝一样干瘪。
就在这双干瘪的手里。
死死地捏着一本厚厚的、书皮都快掉光了的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还有很多用红笔画的线。
这是他这二十年。在地下室烧锅炉、在精神病院里发疯。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也是他那个可笑的“绝对正义”最后的一丝执念。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侯亮平的喉咙里撕裂出来。
像破风箱在抽动。
这十几年的锅炉房生涯，早就毁了他的肺。煤尘肺病晚期。每次咳嗽都像是有刀片在肺叶里刮。
他捂着嘴。浑身痉挛。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拿开手。
掌心里。是一口黑红色的浓痰。
他没有去擦。也没人给他递纸巾。
曾经那个在最高检意气风发、满嘴法治理想的反贪局处长。
那个自诩为汉东青天大老爷的英雄。
现在。像一条快要病死的野狗。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破屋子里。无人问津。
钟小艾？
那个曾经给他出谋划策、不可一世的京城大小姐。
五年前就出狱了。
钟家没了，特权没了。她一个背着案底的女人，在京城的圈子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现在。听说在南城的一家平价超市里当收银员。每天为了几毛钱的塑料袋和顾客吵架。
她早就跟侯亮平办理了离婚。再也没来看过他一眼。
这就是现实。
没有了权力的光环。所谓的爱情和理想。在生存面前。连狗屎都不如。
“嗡……”
走廊外面的大活动室里。
一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着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那是养老院里这些老头老太太每天唯一的娱乐。
侯亮平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嘎吱嘎吱地转过身。
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向活动室的那台电视。
电视里。不是戏曲，也不是肥皂剧。
是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正在黄金时段重播一部十集的大型官方纪录片。
《林敬州传：从汉东教父到大国重器》。
屏幕上。
正在播放十几年前，林氏集团砸下千亿资金，在海外疯狂并购矿山和核心专利的画面。
那是西方资本对中国实业最严密的封锁期。
画面里，林敬州穿着黑西装，在日内瓦的讲台上。把那块国产碳基芯片高高举起。
霸气。傲岸。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侯亮平看着电视。
握着那本破法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指节泛白。法典的纸页被他捏得哗啦直响。
“骗子……都是骗子……”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是资本家……是吸血鬼……他垄断了汉东的经济……他买通了沙瑞金……”
他还在重复着二十年前的那套陈词滥调。
他引以为傲的法条。他坚持了一辈子的“程序正义”。
在这个男人创造的万亿财富和举国沸腾的骄傲面前。
显得那么狭隘、可悲、一文不值。
侯亮平仰起头。
看着剥落的天花板。
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当年那种咄咄逼人的正义之光。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一种被整个时代抛弃的。
深深的悔恨。
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汉东。
如果没有去招惹这头根本不可战胜的经济巨兽。
他现在。可能还是最高检里一个安稳的处长。甚至可能升到了局长。
但他偏偏要去碰那块最硬的铁板。去砸几百万老百姓的饭碗。
“咳咳咳！”
侯亮平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
他整个身子佝偻在轮椅上，像一只煮熟的虾。
“噗！”
一口夹杂着血块的浓痰。直接喷在了那本破烂的法典上。
鲜血染红了那些冰冷的法条。
活动室的电视里。
纪录片的画外音，变得浑厚而庄重。
镜头切换到了京城大学。
一位满头白发、在国际上享有极高声誉的着名社会学家。
坐在讲台前。面对着几百名学生。
正在给出。对林氏财阀，对林敬州这个人的。
终极定论。
侯亮平大口喘着粗气。
瞪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听着那个足以将他这辈子所有的信仰，彻底砸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