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打在石桌粗粝的边角上。
林敬州手里捏着那根竹篾扇子，没再摇。
屏幕上雷俊华那声狂吼的余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渐渐散干净了。
只剩下浪头拍在黑色礁石上的轰鸣。
天上的规矩，林敬州说立就立。
但地上的震荡，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都要凶。
西北荒漠上空那团灼热的火箭尾焰还没完全冷却。
欧洲、北美以及几个依靠传统地下矿业活着的资源国，天就已经塌了。
一百一十吨从小行星带直接拖回来的太空原矿。
这个消息不是秘密。
当“夸父号”庞大的返回舱以二十八马赫的高速撕裂大气层时，全球三十多座军用预警雷达和民间深空监测网，全都记录下了那道刺目的离子尾迹。
紧接着，是国际大宗商品期货市场的连环大地震。
伦敦金属交易所。
上午开盘才四分钟。
现货铂金、高纯铱、工业白金的期货主力合约，直接被打穿了跌停板。
深红色的下跌瀑布，一条接着一条。
没有主力敢托盘。
也没有哪个基金敢进去抄底。
全人类的矿业公司花了上百年，靠着几十万矿工下到地下几千米、用鲜血和炸药一点点抠出来的稀缺贵金属体系，在这一百多吨来自太空的石头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林氏把这批太空矿石砸向现货市场。
南非的深井铂矿明天就得全线停产，几十万人直接失业。
几内亚和刚果的矿业巨头手里的银行贷款，会瞬间变成坏账，把欧洲几大商业银行拖进无底深渊。
全球的大宗商品结算网，会像踩了雷一样全面炸裂。
不到四个小时。
苏黎世湖畔，林氏海外总信托中心的大门口。
七辆挂着不同领事馆特殊通行证的防弹轿车，把狭窄的私家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上下来的，全是在伦敦和纽约呼风唤雨的矿业寡头家主。
老头子们穿着羊绒大衣，脸色惨白，手里的文明棍几乎拄不稳石板地。
他们不是来宣战的。
是来求饶的。
通过苏沐晴的秘书台，一份联合签署的紧急磋商公文，盖了三十多个跨国财团的印章，十万火急地发往南太平洋。
公文的措辞卑微到了极点。
他们甚至愿意让出欧洲三个主要港口的全部股权，只求林敬州一件事：
千万别把太空采回来的矿石，直接砸进现货流通盘。
给他们一条活路。
“嗡——”
石桌上的卫星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苏沐晴清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几个老外焦急的喘息声。
“老板，英美资源集团和两家瑞士联合矿业的董事局主席，都在我门外候着。”
“他们的杠杆爆了，银行正在强平他们的保证金。”
“如果这批铱金流入市场，全球矿业指数今天收盘至少要蒸发八千亿。”
苏沐晴的声音很稳，像在汇报今天食堂的菜谱。
“他们问，林氏能不能给个缓冲期，他们愿意按原价的八成，全额回购这批太空原矿。”
林敬州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斑白的头发。
“原价八成？”
林敬州冷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年他们卡我们光刻机镜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活路？”
他抬了抬手指，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懒得花。
“让楚一鸣去办。”
林敬州声音很轻，混在浪涛声里。
“在内部门控系统里，把林氏下个月对国际市场的特种金属出口配额，调低。”
苏沐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调低多少？”
“百分之一。”
林敬州从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就调百分之一。”
挂断电话。
五秒钟后。
位于汉东省京州市地下的超级数据中枢，执行了一条微不足道的系统参数调整指令。
仅仅是把出口配额的滑动条，向左拉动了极其微小的一格。
这一格，甚至不到几百公斤的金属量。
但这微小的一格，在通过国际清算系统推送到全球各大交易终端的瞬间。
整个地球的资本世界，彻底疯了。
华尔街。
纽交所大厅。
原本以为林氏会巨量抛售的做空算法，直接被这条配额微调指令烧穿了逻辑。
配额减少百分之一，意味着林氏根本不急着套现。
意味着这批太空资源被林敬州死死扣在了手里，成了悬在全球工业头顶的一柄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买入！全面平仓！”
交易员们疯了一样摔碎手里的电话机，嘶吼着去抢夺市场上仅剩的空单头寸。
瞬间。
大宗商品市场从极端的暴跌，直接反转成毁天灭地的极端暴涨。
一涨一跌之间，几十只加了高倍杠杆的主权基金，被硬生生按在熔断线上反复凌迟。
外汇市场跟着崩了。
依赖资源出口的几个大国，货币汇率在半小时内暴跌了十二个点。
英国央行紧急入市干预，连发三道市场稳定法令，却像往大海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伦敦的证券大厅里，几名资深交易员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救护车的警笛声响彻泰晤士河畔。
东京日经指数狂泻一千点，内阁官房长官连领带都打歪了，匆匆忙忙跑进首相官邸。
仅仅是调低了百分之一的配额。
连林氏仓库的大门都没打开。
整个西方世界的经济动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剧烈痉挛，冷汗直冒。
南太平洋的荒岛上。
林敬州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
屏幕上，彭博社的红色加粗头条正在疯了一样滚动：
【全球金融遭遇黑色星期二：东方教父的指尖微调，引发全球货币连锁海啸】
林敬州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字。
面无表情。
他甚至连读完那篇几千字深度分析的耐心都没有。
他松开手。
“啪嗒。”
那部价值连城、刚刚决定了全球几万亿流动性去向的加密防爆平板，直接脱手，掉在了湿软的白沙滩上。
屏幕朝下，沾上了一层细碎的沙粒。
林敬州从藤椅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被海水打湿的硬沙地上。
迎着有些泛红的夕阳，双臂高高举起，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嘴里打了个哈欠，眼角被风挤出一点干涩的泪水。
“赚钱这游戏，玩到满级。”
林敬州踢开脚边的一颗白石子，转头走向木屋别墅。
声音懒洋洋的，散在风里。
“真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