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软的白沙陷在脚趾缝里。
有点发烫。
林敬州没去管身后那台还在滋滋响着的平板电脑。
他踩着松散的沙粒，慢悠悠地晃到了不远处的蓝白遮阳伞下。
伞底下垫了一块深褐色的粗亚麻布。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蹲在沙堆前，光着膀子，后背晒成了一小片淡淡的小麦色。
手里攥着一把绿塑料小铲子，吭哧吭哧地往一个塑料桶里装沙子。
梁璐就坐在旁边的沙滩垫上。
头顶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了身浅灰色的棉麻阔腿裤，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正低着头，两只手上全是湿黏的细沙，小心翼翼地帮着把城堡顶上的城垛拍平实。
阳光斜斜地扫在她露在帽子外面的发尾上。
银白里夹杂着几缕灰黑。
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很干净，看不见多少斑痕，只有笑起来时眼角堆叠的几道深纹。
在这个远离大陆几千海里的荒岛上晒了几年，反倒透出一股红润的生机。
林敬州踩着沙子走过去。
没出声。
塑料凉鞋扔在一旁，脚掌踩在干燥的细沙上，只有极轻微的陷落声。
小家伙正忙着倒扣沙桶，连头都没抬。
梁璐正用一把小塑料刮刀修整城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敬州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弯下腰。
两只粗糙结实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探过去，环住了她松弛下来的腰身。
梁璐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随即放松下来。
后背结结实实地靠进了林敬州宽厚、温热的胸膛里。
“老不死的，吓我一跳。”
梁璐没回头，手里的塑料小刮刀没停，顺口骂了一句。
“身上一股子海腥味，刚钓着鱼了？”
“钓了条金枪，扔给老秦了。”
林敬州把下巴搁在她的草帽顶上。
隔着薄薄的编织草叶，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防晒霜和海风的清淡香气。
很熟悉。
三十年了，每次从那些血肉横飞的谈判桌或者满是烟臭味的密室里出来，闻到这股味儿，他脑子里那根绷得像钢丝一样的神经，才会彻底松下来。
“爸爸，你挡光了！”
面前堆沙子的小家伙不乐意了，扭过头，用满是泥沙的小胖手推了推林敬州的小腿肚子。
“城墙还没干呢，你影子一遮，我都看不清门在哪了。”
林敬州低笑了一声。
胸腔跟着震了震。
他没挪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把小腿从沙坑里拔出来。
梁璐拍掉掌心沾着的干沙。
侧过头，拿眼角扫了他一眼。
“刚才看你拿着电话站了半天，苏黎世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没有。”
林敬州把脸往下埋了埋，蹭了蹭她耳后的碎发。
“高盛带着几帮人想在伦敦砸盘，让楚一鸣随手打发了。”
“你啊，少造点杀孽吧。”
梁璐叹了口气，手掌覆在林敬州扣在她小腹前的大手上。
掌心很烫。
“几十岁的人了，成天在那些账本上跟人争个你死我活，图什么。”
“不图什么。”
林敬州看着远处翻滚的浪头。
白色的水花砸在礁石上，化成一片虚无的雾沫。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辈子。
从汉东大学那个满是煤渣味的破操场开始算起。
三十年。
那时候他兜里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连一盒过滤嘴香烟都抽不起。
为了活命，为了不当权力的替罪羊。
他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发了疯一样撞进人群，夺下祁同伟手里的烂玫瑰，当众抓破了这个大小姐的手腕。
那时候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梁群峰手里的红头审批。
为了梁家在汉东省委大院里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说白了。
全是冷冰冰的算计。
全是掉进泥潭里的穷小子想要拼命爬上岸的抓手。
可后来的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狠。
他在深城的交易所里像恶狗一样咬下第一口肉。
在京州的烂尾楼盘前，用十万工人的饭碗硬生生把市委书记绑成了看门犬。
他造芯片，逼退外资，造火箭，开采小行星。
一步一步，把整个汉东、整个国家，甚至整个地球的工业命脉，全焊死在林氏的底盘上。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天龙人，最后在法庭里哭得尿了裤子。
那些想在暗处给他放冷箭的门阀，被他连根拔起，死在异国他乡的烂水沟里。
他拥有了这个星球上最庞大的商业帝国。
拥有了连主权国家都无法撼动的绝对免死金牌。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长到连最顶级的算力服务器都懒得再去精算。
可那些东西。
深夜醒来的时候，摸不着，也捂不热。
真正陪着他走过这血雨腥风三十年的。
真正帮他把京城那些难缠的老太太摆平、把汉东那些错综复杂的家族暗流理顺的。
始终是怀里这个女人。
没有她在后院守着那张名单，他的商业帝国哪怕再大，也早被内部的白蚁咬空了。
没有她当年在省委小楼里拿出的那枚田黄石私章，他的第一座科技园连地基都打不下去。
“梁璐。”
林敬州收了收手臂，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
骨头碰着骨头，发出极轻微的挤压感。
“嗯？又怎么了？”
梁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小孙子还在前头用小铲子拍沙子，她这个当奶奶的，脸皮薄。
林敬州低下头。
粗糙的下巴扎在她耳根后头细嫩的软肉上。
热气喷在她耳垂上。
“这辈子。”
林敬州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平静。
“钱，老子赚够了。”
“权，老子也玩透了。”
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远方那轮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的深红色落日。
“如果真有下辈子。”
“老子什么都不要。”
“金库不要，芯片不要，天上的矿也不要。”
林敬州咬了咬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每一个字都吐得很重。
“老子还得回汉大那个破操场。”
“先把你。”
“从那帮废物手里抢回来。”
梁璐整个人僵了一下。
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像被天边的晚霞直接抹了一层胭脂，一路烧到了脖颈子后头。
她眼眶酸酸的，泛起一层水汽。
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啐，老不正经的……”
梁璐抽回手，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林敬州硬邦邦的肋骨。
没用多少力气。
又转过身，娇嗔着伸手推了他一把。
“孙子还在跟前呢，你胡咧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