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开会吧。”
林敬州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
但这句平静的话。在此时的一号会议室里。却没有一个人去接。
坐在主位的沙瑞金。
看着桌尾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没有一丝老态的男人。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哗啦。”
椅子往后退开发出一声摩擦声。
沙瑞金站了起来。
没有整理衣服。没有拿那些官腔讲稿。
他挺直了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板。
坐在他左侧的李达康。
看到了沙瑞金的动作。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有点烫。
李达康放下茶杯。
“啪。”
他也站了起来。动作很急，甚至带倒了脚边的公文包。
接着是坐在右侧的易学习。
这位曾经拿着纪委尚方宝剑，天天在基层跑得鞋底磨穿的铁面判官。
现在头发全白了。黑瘦的脸上布满老年斑。
他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
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十几位汉东省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各市市长、各厅局一把手。
“哗啦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椅子拉开声。
全场。
所有在座的官员。
全部起立。身姿笔挺。没有一丝交头接耳的杂音。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子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桌尾。
没有尴尬。没有那种被资本压迫的屈辱和不甘。
也没有面对上级时那种虚伪的讨好和谄媚。
沙瑞金看着林敬州。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林总。”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沙瑞金在汉东干了二十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会议室里。”
他绕过宽大的会议桌。
走到距离林敬州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
“当年。我带着京城的红头文件来。想给汉东立规矩。想封你的账户。”
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吸血的毒瘤。”
他看着林敬州深邃的眼睛。
“但这二十年。我看明白了。”
沙瑞金的手在微微发抖。
“汉东的这片天。不是省委的几张文件撑起来的。”
“是你林总。砸了五千亿造芯片。砸了三千亿搞医疗免费。”
他指着窗外。
“那些在科技园里干活的工人，那些住进廉租房的老百姓。他们的好日子，是你用命从华尔街那些资本家嘴里抠出来的！”
沙瑞金转过头。看着在场的十几位高官。
“没有林总。我们这帮人，早就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地方债风暴里。卷铺盖走人了！”
“哪有我们今天这全国第一的政绩。哪有我们平平安安退休的体面。”
他说完。
转回身。面对林敬州。
没有任何犹豫。
沙瑞金双脚并拢。
深深地。弯下腰。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个躬。我替汉东七千万老百姓。谢谢你。”
沙瑞金声音哽咽。
“谢谢林总！”
李达康在后面大喊一声。眼圈通红。
他没有犹豫，也跟着深深鞠下躬去。
“谢谢林总！”
易学习、各市长、厅长。
十几个汉东省的最高权力核心。
在这一刻。在这间决定全省命运的一号会议室里。
齐刷刷地。对着一个没有官阶、没有红头文件任命的商人。
深深鞠躬。
腰弯得很低。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没有人觉得丢脸。也没有人觉得这是对公权力的亵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
他们拜的。不是金钱，不是那些冰冷的几万亿海外资产。
他们敬畏的。是这个男人用钢铁般的意志，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砸出了一条没有人敢来查水表的绝对庇护线。
他不仅是财阀。
他是汉东真正的守护神。
“啪。”
“啪。啪。”
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起初很轻，很单调。
但瞬间，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哗——！”
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震得会议室顶部的防弹玻璃灯罩都在嗡嗡作响。
李达康拍得手掌通红。易学习一边鼓掌一边抹着眼角的泪。
这是发自肺腑的敬重。是对这二十年狂飙岁月的终极认可。
这也意味着。汉东官场。彻底从心底。认同了林氏定下的所有规矩。
无论以后谁空降来当一把手。只要林氏的这面旗子不倒。
汉东这块铁板。就永远不会碎。
掌声持续了很久。
像海啸一样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林敬州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靠在皮椅上。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看着这些白发苍苍、曾经在政坛呼风唤雨的封疆大吏。
他没有笑。眼神里也没有那种胜利者的高傲和狂热。
这二十年。
他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特权阶层踩进了泥里，把侯亮平和钟家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者送进了地狱。
他用绝对的资本霸权。强行扭转了这个平行世界的悲剧齿轮。
他做到了。干干净净。
但现在。
面对这份近乎神格化的朝拜。
林敬州抬起手。
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掌声。
像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
瞬间停止。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些官员粗重的呼吸声。
林敬州没有去扶沙瑞金。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冷酷。深不见底。
“谢我？”
林敬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透着一丝冷嘲的弧度。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省委大院的灯。该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