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祁同伟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他没转过去看路面。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后视镜里的林敬州。
眼泪顺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颊，毫无防备地淌了下来。
砸在黑色的皮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哥。”
祁同伟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砂纸。
“我上个月，去了一趟孤鹰岭。”
林敬州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在后视镜里，和祁同伟通红的双眼对上。
孤鹰岭。
这个地名，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在林敬州脑海最深处，瞬间劈开了一道尘封的裂缝。
前世。那座破败的小庙。那把冰冷的手枪。
那声伴随着“胜天半子”怒吼的、绝望而凄厉的枪响。
“你去那干什么？”林敬州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冷峻。
祁同伟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把车熄了火。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跨在中央扶手上。
看着后排的林敬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就觉得，那地方……像是我欠了一条命一样。总觉得，如果我不去看看，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伸手进皮夹克的内兜。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有点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火。
“我在那座破庙里，坐了一整宿。”
祁同伟狠狠吸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散开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后怕。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哥。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穿着这身皮，却活得像一条狗。给人当打手，给人哭坟。”
“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自己拿着枪。把自己的脑袋，轰碎在那尊破佛像前面。”
祁同伟说不下去了。
他夹着烟的手，捂住眼睛。
肩膀在驾驶座上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种在梦中经历过的、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绝望。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连制服都被湿透了。
林敬州看着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拿纸巾递给他。
坐在这个车里的。
是活生生的。全须全尾的。刚从公安部副部长位置上光荣退休的。
祁同伟。
“梦都是反的。”
林敬州靠在椅背上。伸手。
从祁同伟手里拿过那把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
自己也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没死。也没当狗。”
林敬州吐出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你这辈子。活得比谁都好。”
祁同伟放下手。
红着眼睛。看着林敬州。
是啊。活得比谁都好。
他没有去操场下跪。没有娶大他十岁的梁璐。更没有去巴结什么赵家和权贵。
他一路干干净净。
靠着林氏集团那张天网系统和几百亿的安保资金兜底。
他在汉东省打黑除恶。扫平了所有的地下秩序。
他把京州市的犯罪率压到了零。把汉东省变成了全国治安的标杆。
他带着这份实打实的、没有任何水分的赫赫战功。
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祁部长”？
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在梦里让他受尽屈辱的天龙人们。
现在看到他。都得忌惮他背后的林氏财阀，绕着道走。
他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没有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脏事。
他这辈子。
站得笔直。活得硬气。
“哥。”
祁同伟狠狠抽了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用力碾碎。
他脸上那些痛苦的后怕，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释然。
“你说得对。那是个梦。”
他抬起头。
看着林敬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和感激。
“如果当年在操场上。你没拦着我。”
“我可能。就真的成梦里那条死狗了。”
祁同伟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通透。
“这辈子。没给你丢人。”
他拍了拍自己皮夹克的胸口。虽然没穿制服，但那里曾经挂满了最耀眼的军功章。
“我站着生了。也站着退了。”
祁同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干干净净。没留一点遗憾。”
林敬州看着他。
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个一个。强行拉到阳光下。
让他们活出个人样。活出这世上最顶级的尊严。
“活着比什么都好。”
林敬州伸手。
越过中央扶手。重重地在祁同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走吧。”
林敬州收回手。把只抽了半口的烟，扔出窗外。
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去看看其他人。”
祁同伟重新发动汽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平稳地驶入京州市川流不息的街道。
半小时后。
林氏私立总医院。
这是全亚洲设备最先进、安保级别最高的医疗中心。
车子停在地下专用车库。
林敬州和祁同伟坐着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疗养区。
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安神香薰。
推开一间超大套房的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地板上。
陈海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身上披着一件驼色的羊绒披肩。头发全白了，梳理得很整齐。
听到开门声。
陈海转动轮椅。转过身。
“敬州。同伟。”
陈海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法文版《国际反垄断法》。页面里夹着很多书签。
“身体感觉怎么样？”林敬州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好多了。”陈海拍了拍腿。
“昨天医生刚做了全面检查。除了不能走远路，脑子还算清醒。”
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厚书。
“至少，还能帮你们看看那些洋人的霸王条款。”
在原着里。
陈海被赵家和钟家联手暗算。被一辆渣土车撞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像个活死人一样熬了十几年。最后虽然醒了，但整个人也彻底废了。
他脱下了检察官制服。
成了林氏集团首席法务官。
这十几年。
他带着林氏庞大的跨国律师团队。在全球各地，和那些企图封锁林氏的西方巨头，打了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法律战争。
他用他那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法律逻辑，和林氏深不见底的资金池。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跨国财阀，告得倾家荡产。逼得他们不得不乖乖坐在谈判桌前，签下屈辱的技术转让协议。
他没有成为躺在病床上的悲情英雄。
他成了。林氏财阀在国际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法律之剑。
“欧洲那边那几个环保组织的诉讼。打完了？”林敬州问。
“完了。”陈海把书放在桌上。
眼神瞬间变得极度犀利，透出一股杀伐决断的冷硬。
“他们拿黑钱的证据，我已经打包发给了国际刑警。”
“带头的几个人，昨晚在日内瓦机场被抓了。名下的基金会全部冻结。”
陈海看着林敬州。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卡我们海外矿区的环评？这帮人。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林敬州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陈海办事的手段。比当反贪局长时狠多了。
“好好养着。过几天天成那小子回来。我还得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在合同里给人挖坑。”
林敬州站起身。
“那小子肯回来？”陈海笑了。
“在戈壁滩吃了两年风沙。现在在车间焊底盘呢。也该让他见见血了。”林敬州语气平淡。
告别了陈海。
两人走出医院。
“哥。接下来去哪？”祁同伟拉开车门。
“去大风厂。”
林敬州坐进车里。目光看向窗外。
“去看看那帮老伙计。”